西楼散会的当天夜里,15 号的灯亮到了很晚。
沈逸成回来的时候,林遥正坐在桌边,就着一盏小油灯,给铁柱新换的药分门别类。
听见院门响,她抬起头。
回来了?
沈逸成抖了抖身上的寒气,陈少校他们,过会儿来。
林遥手上的动作没停。
东西带过来?
果然,没过半个钟头,外头的暗门轻轻响了三下。
是 15 号和 16 号之间约定的动静。
沈逸成起身开了门,陈少校裹着一身夜色进来,后头跟着陈掌柜、老顾。
陈少校的腋下,夹着一个油布包。
沈兄弟。 陈少校开门见山,把油布包放在桌上,总指挥的意思,这盘棋,西楼看了一白天,没看明白。让你们,也过过目。
沈逸成没推辞,打开油布包。
账簿、信件、凭据,还有那张拼好的城防图,一样一样,在桌上摊开。
林遥把药放下,凑了过来。
屋里很静,只听见油灯火苗轻响。
沈逸成先看账簿。
他翻得很快,却一页不落。翻到肉票编号那几页,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管货的台账,做得比镖局的还细。 他说。
是啊。 陈掌柜凑过来,编号,入库,转运,发往哪儿。陈掌柜我年轻时跑商,见过军中的粮秣册,就是这个路数。
这几页,是肉票。 沈逸成往后翻,编号,年纪,身子骨,家里能拿出多少赎金。
能换赎金的,走勒索。 林遥忽然开口,她的手指落在账页末尾几行,换不出赎金的,走这一行,发往南边。
老顾凑过来看:南边,是哪儿?
南边不是一个地方。 林遥说,是一条路。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笔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人绑进冷库,先编号、分等。家里有钱、值得开口的,发赎单;榨不出油、身子骨又结实的,走南边。这条线上有中转站,有押送的,有专门接货的买家。男人按力气卖,女人按模样卖,价钱不一样,路上死了,就按损耗勾销。
账上标
发往南边
的,已经过了两道手,不在冷库,也不在惠城。
陈掌柜盯着那几行字,后背有点发凉。他跑了半辈子商路,南边黑市的勾当,他只听过只言片语,从没听人能把这一套,说得这么清楚。
沈太太,这路数…… 你怎么摸得这么透?
前阵子救回来的肉票,我都看过、问过。 林遥把账页轻轻合上,没再多说,账上写的,和他们嘴里的,对得上。
她抬起头,看向沈逸成。
这条线,我来理。 她说,中转站、走货的路、定价、笼子在哪,我一寸寸给你理出来。等将来动手,我要知道每一个笼子在哪,先开哪扇门。
沈逸成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逸成没接话,翻到末尾的调拨条。
按慢刀行事,货物速运惠城
他念了一遍,抬起头,这是原话。
陈少校点头。
慢刀, 沈逸成把那几张条子码齐,劫粮道、抽燃油、搅乱人心、疲守备、画城防、裹流民、埋内应。这是慢刀。
他的手,按在那张拼好的城防图上。
这是许明坤画的。
他哥哥认了。 陈少校说。
沈逸成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许明坤这个人,我打过交道。 他慢慢开口,他在海城,最大的本事,不是打,是算。他不出刀,他算你的粮、你的油、你的人心,算到你自己撑不住。
他逃到惠城,被 K 奉为上宾,K 缺的不是一个会打的人。
K 缺的,是一个懂海城的人。
“听说惠城附近有军方基地,我猜,那个惠城K的日子也不太好过,想发展起来,还是有很大障碍的。所以他急需一个能守的据点。”
林遥站在他身侧,一直没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图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沈兄弟。 陈少校沉声道,西楼今天定了四条。城外是军,有据点,有网,囤货,画城防,背后是 K,谋士是许明坤。
总指挥让我来问你一句。
他看着沈逸成。
这一仗,往后,该怎么打?
沈逸成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厚帘挡着,看不见外面,可他知道,外头是化不开的极夜。
陈少校。 他背对着众人,我先问你,要是现在打,你拿什么打?
陈少校一怔。
我替你算。 沈逸成转过身。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天。极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们出城,路是黑的,窝是黑的,人家的据点在哪儿、有多少人、什么配置,我们只摸到一个冷库,剩下的,全是黑的。
我们摸黑去打人家点灯的窝,是以短击长。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兵。镖局、联防、陈少校你的人,全压上去,够不够端惠城?
陈少校没说话。
不够。 沈逸成自己答了,冷库那三四十个,只是他一张网的一个疙瘩。他敢在城外囤货养兵,手下的人,只多不少。我们的精锐倾巢出去,城里就空了。
这一回,钩子是六个孩子。下一回,钩子就是整座海城。
调虎离山。 老顾闷声说。
沈逸成看着他,顾叔,这趟我们已经吃过一次亏了。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援。我问过信使,惠城军方怎么说的?
有重要任务,军令在身,各守各土。 陈少校一字一顿,好自为之。
听见了。 沈逸成收回手,我们没有外援。出城打,打不下来,没人接应;我们的人折在外面,回都回不来。
第四根手指。
第四,根。
沈逸成走回桌边,手指点在那张图上。
K 在城外的,是一张网。冷库,只是一个疙瘩。 他的手,在图上城外那片虚线圈了一下,我们今天端了冷库,他明天还能在别的庄子、别的冷库,再立一个。
打一个点,伤不了他的根。
反倒打草惊蛇。
四条说完,屋里静了下来。
陈掌柜眯着眼,老顾捏着拳头,陈少校沉默着。
沈兄弟, 陈掌柜开口,那按你说的,咱们就这么忍着?
沈逸成摇头。
不是忍。
他看着桌上的图。
我再替你们算一笔账。
K 为什么要画这张图? 他的手指落在六桧山的位置,他在惠城城外,手里有兵、有货、有网,可他缺两样东西。
淡水。 林遥忽然开口。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林遥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波澜。
还有,一座能守得住的城。
沈逸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接着说,惠城城外,他卡着商路,看着风光,可他没有一口干净的深井,没有海城这样的高墙。极夜还好,等天变,热起来、灾起来,他那么多兵、那么多流民,没水,一天都守不住。
六桧山的深井,海城的高墙,在这儿。 他的手指,在图上稳稳点了一下,所以,他一定会来。
许明坤要回海城,他一个人回不来,他只能带着 K 的兵打回来。
这仗, 沈逸成看着陈少校,我们不找他,他也会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陈少校问。
等他来。 沈逸成说,或者,等天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