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成回到椅子上坐下。
现在去找他，是我们拿命填。路是黑的，城是他的，我们不占地利。
等他来攻海城，城墙是我们的，六桧山的水是我们的，联防、镖局、全城的人都在，是他拿命填。
陈少校盯着那张图，半晌，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
明面上， 沈逸成道，这是海城的仗，是官方的仗。城防怎么加、巡逻怎么排、联防怎么练、城外的网怎么摸，是你们西楼要拿的章程。
我们沈家， 他顿了顿，不挂名，不挑头，不揽功。
陈少校看着他，没说话。
他明白沈逸成的意思。
这个人，把冷库的局算到了骨头里，把人救了，把账抢了，却从头到尾，没在西楼的功劳簿上，留过一个名字。
沈兄弟， 陈少校忽然道，你信不信，K 已经在找你了？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管货的审了。 陈少校道，他说，他们主子费这么大劲，劫道、绑票，不图别的，是想看透海城这套打法，是想找出镖局背后，那个出主意的人。
陈掌柜和老顾对视一眼。
沈逸成却笑了。
他找，是好事。 他说，他想找我，就得动眼。他一动眼，城里那些藏着的眼睛，就一个个露出来了。
他要找的，是我。
我要等的，是他的眼睛先动。
陈少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站起身。
他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油布包，章程，西楼去定。城外的网，我去摸。城里的眼，陈掌柜、老顾，你们顺着陈桂那条线，先记不清人。
至于那位藏在后面的。 陈少校看了沈逸成一眼，我当没这个人。
沈逸成点头。
麻烦了。
陈少校、陈掌柜、老顾三人，从暗门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遥把那盏油灯拨亮了一些。
你说得对。 她忽然开口。
沈逸成抬眼看她。
现在不能打。 林遥站在桌边，看着他，眼神很静，去了，就是送死。
沈逸成看着她。
他知道，她和许明坤、和 K、和那张城外的网，之间有一笔别人不懂的账。
他没有问她怎么想，只问了一句：你忍得住？
林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恨，也没有怒，只有一种冷到了骨子里的清醒。
沈逸成。 她说，我要的，不是杀一两个人，不是烧一两个冷库。
我要的，是 K、许明坤，还有他们那张网，一窝端。
一窝端，才叫报仇。
现在去，端一个点，打草惊蛇，他往后缩三年，我们再找不到他。 她把桌上的药，一样一样收起来，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沈逸成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说，那咱们就把账，慢慢算。
两口子关了大灯，只留一盏最小的灯。
接下来的话，他们没有说给任何人听。
空间的家底，林遥盘了一遍。粮、药、油、器械，还有那架只有林秋意能开的直升机，是最后的底牌，一个字都不能露。
东西够吃够用。 林遥说，可不能一下子全拿出来。拿出来的，得有个来路。
沈逸成点头，这是老规矩。
15 号和 16 号，加固再加固。门、墙、水、电、退路，沈逸成在心里过了一遍。暗哨、绊线、两栋互通的暗门，都要再查一遍，再备下两套撤离的法子。
老顾、何煜雅、镖局那条线，继续养着。铁柱、猴子养伤，新血补进来，邹浩那个孩子，既然铁了心进镖局，就让他从最底层磨，磨出来才算数。
城外的据点、路线、兵力、水源、软肋，借陈掌柜的商路、借陈少校的手，一寸一寸摸。沈家不出面。
林遥管药，管伤，管这支队伍的底子，顺带把南边那条线的账理清楚。
沈逸成管判断，管练，管什么时候该出手。
我们不冲在前头。 沈逸成最后说，官方顶着，我们在后面。陈掌柜的商路、老顾的镖局，是摆在明面上的；我们这两栋楼，越不起眼越好。他们要加防御，我们就把家，修得比城墙还稳。
头一件事，是把二老、岳母、你，护好。
其余的，等。等他来，等天亮。
等他和官方撞上了，我们再看这把刀，该往哪儿落。
林遥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那片漆黑。
会来的。 她说。
他在城外囤货， 林遥的声音很轻，我们在城里囤命。
沈逸成低头看了她一眼。
急的是他。 他说，不是我们。
……
西楼的章程，拟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议事厅又坐满了人，还是老地方，还是那帮人，只是桌上的搪瓷缸里，换成了热的。
马副主任先开口。
他这两天几乎没合眼，眼睛里全是血丝，可精神头比谁都足。儿子被绑过一回，这位分管物资的副主任像是被人扒了一层皮，那点和稀泥的官腔全没了。
城门这一摊，我先报。 他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拍在桌上。
出城的，不管是搜集队、镖局还是哪家的少爷，一律编队，报人数、报路线、报回城的钟点，少一个回来，整队的人都别想再出城。
富户子弟出城，得家里的家长和管委会两边都点头，而且必须跟着镖局或者搜集队，谁也不许再单开一辆车出去。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桌尾的梁老板、钱掌柜几个。
护院、保镖，还有枪，登记、发牌、领械，全在联防的册子上。谁家的人、谁家的枪、出去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一笔一笔写清楚。少一个人、少一支枪，我唯这家是问。
梁老板咧了咧嘴，想说什么，看了看马副主任那张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自家儿子在冷库里关过一回，他这会儿实在没脸说一个
字。
李国栋听完，点头：这几条，今天就贴出去。
他看向陈少校。
城防的方案，你来说。
陈少校没急着翻本子，先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才开口。
章程定得再细，是死的。真出了事，能顶上去的，是人。 他说，我今天要提一个人。
屋里静了静。
老顾。
靠门坐着的老顾愣了一下，没想到火烧到自己头上。他这两天忙着清点冷库的伤、安排镖局的趟子，本来以为西楼议完，他回去接着练镖就行。
陈少校。 他坐直了身子，你点我干啥？
我想请你出来，任城防总教头。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目光都聚到了老顾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