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校接着说,不疾不徐。
现在海城能打的,是三拨人。联防一拨,是官面上的兵;镖局一拨,是陈掌柜和你带出来的镖师;还有各家各户的护院、城里的青壮,零零散散,各练各的。
这三拨人,平日里各管各的,一出事,是三张皮。冷库这一趟为什么险?镖局的打法,联防不知道;联防设卡,护院跟不上;六个少爷在城外被绑,消息传回海城,满城墙的人,愣是不知道该先往哪儿使劲。
他顿了一下。
我要把这三张皮,缝成一张。
联防的弟兄,是行伍,可论摸黑、论押车、论跟城外那帮劫道的打交道,他们不如镖局;镖局的弟兄能打,可城墙、岗哨、水、粮、武器库,这些要害,光靠镖局名不正言不顺。
所以我请老顾。 陈少校看着他,你行伍出身,又带得出镖局这趟兵,满海城,再找不出第二个既能跟官面上的兵说上话、又能压得住这些刀头舔血的镖师的人。
老顾皱着眉头,没立刻应。
罗会长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
陈少校,恕我直言。 他端着茶碗,老顾的本事,我信。可这城防,终究是官府的差事。让一个镖局的镖头,去管联防、管守卫,传出去,这算哪门子的事?万一镖局哪天尾大不掉,养出一支私兵来……
罗会长。
话没说完,邹老板黑着脸接了过去。
冷库摸黑把六个孩子从刀口下拔出来的,是镖局的弟兄,拿命去堵门的,是老顾手底下的铁柱、猴子,还有我邹家没了的二顺。
怎么没见你商会的算盘,替我去堵一回门?
罗会长的脸一红,茶碗端在手里,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邹老板这话糙。 李国栋摆了摆手,却没真生气,可理不糙。
老顾这时候站了起来。
他个子不高,往那儿一站,却像半截黑铁塔。
总指挥,陈少校,这个差事,我本来不想接。 他实话实说,我就是个看镖局的,联防那么多弟兄,各有各的上官,我一个开镖局的,凭啥管人家?再说了,城防这么大一口锅,我怕扣头上,端不动。
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他扫了一圈。
要我练,我就真练。可我有三条丑话。
李国栋来了精神:你说。
第一,我老顾是个练武的粗人,管不了账、管不了物资、也管不了你们官面上的调度。粮、油、药、枪,怎么分、怎么调,还是管委会和联防的事,我一概不碰。我碰了,你们也不放心。
我只练两样,怎么打人,怎么守城。
第二,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合练不合编。镖局还是陈掌柜的镖局,镖师还是我镖局的人,镖局的生意照做,镖局的账照报。可只要站到我这个校场上练兵,就没有谁是谁的人,只有守海城的兵。
第三。
他的声音重了几分。
练兵的时候,我不管你是联防的队官、是哪家护院的头子、还是哪个富户家的少爷。我老顾认的是规矩,不认牌子。谁偷懒、谁耍滑、谁给我掉链子,我该骂骂,该打打,军棍下去,没人能说个不字。
这三条,你们答应,我就接。
不答应,你们另请高明。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陈少校第一个笑了,转头看李国栋。
李国栋也笑了,搪瓷缸往桌上一磕。
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说,总教头,我今天就给你正名。调度权、物资权,归联防;练兵、守夜、要害布防,归你。出了岔子,我拿你是问;可谁要是在你校场上不听话,你只管动手,打坏了,算我的。
老顾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
那这活,我干了。
第二天,校场就开了。
校场设在安置楼东边那片空地,四周围了一圈土坯墙。梆子刚敲过八点,校场上已经点起一溜火把。
老顾背着手,站在几个旧木箱垒的土台子上。台下黑压压站了一片。
联防来了两队,镖师来了大半,各家护院被押着来,安置楼的青壮听说有热饭、能挣工分,也来了十几个,穿得齐整的、打着补丁的,什么模样都有。
方彦博抱着册子在旁边点名。老顾扫了一圈,没急着说话。
他先走到最前头那排。
那是独栋区几家富户派来的护院,个个穿得厚实,棉鞋皮帽,腰里别着刀,站得倒是挺直,可一个个脸上带着点不情愿,像是被东家逼着来应付差事。
你,出列。 老顾指了指最边上一个胖护院。
胖护院一愣,磨磨蹭蹭站出来。
干什么的?
回…… 回教头,我是罗家的护院,看门的。
看门的? 老顾上下打量他,我看你这身肉,不是看门,是把门。
台下有人没憋住,噗地笑出声。
胖护院脸红到了脖子根。
围着校场,跑三圈。 老顾道。
教头,三圈…… 胖护院脸都白了,这得有……
老顾没跟他废话。
胖护院没办法,撩开步子跑。
第一圈还能撑,第二圈就开始喘,到了第三圈,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扶着墙直翻白眼,活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
台下的笑声压不住了。
老顾没笑。
他等胖护院喘着粗气归队,才慢悠悠开口。
都看见了。 他说,罗家的护院,平日里吃的是罗家的饭,看的是罗家的门,养得白白胖胖。真等到城外的人打进来,人家可不管你是罗家的门还是谁家的墙。
到那时候,你这身肉,跑得动吗?
他又走到安置楼青壮那一队。
这十几个汉子穿得单薄,瘦,可一个个眼神都活泛,往那儿一站,脚下有根。
你们,干什么的?
回教头,搜集队的,平时出城翻东西。 领头一个汉子答。
翻东西的? 老顾点点头,那就是天天在刀口上讨饭吃的。
他忽然问:跑过贼吗?
跑过。
杀过人吗?
那汉子愣了一下,咬牙:…… 杀过。
老顾点点头,回到台前,都听好了。从今往后,校场上不分什么联防、镖师、护院,也不分什么安置楼、独栋区。来了,就是守海城的兵。
安置楼的兄弟,会跑、会翻、会在城外找活路,这是本事,你们这些看门的,跟人学学。
联防和镖局的弟兄,会结阵、会听号令、会一窝蜂地往上冲,这也是本事,搜集队的散兵游勇,也跟人学学。
互相学,谁也别瞧不起谁。
真打起来,没人管你是哪栋楼的。城破了,独栋区的墙,挡不住刀;安置楼的命,也不比谁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