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这几句话糙,可台下不少人都听进去了。
那个胖护院扶着膝盖喘气,看了看身边瘦得精干的安置楼汉子,脸涨得通红,没再吭声。
接下来就是真练。
何煜雅管格斗。
这位两百斤的壮汉,往场中一站,手里一根铁棍,往地上一顿,砸出一个坑。
来,三个。 他冲护院那一队招了招手,随便挑三个,能让我动一步,今天算我输。
胖护院刚跑完,不敢上。罗家另外两个护院硬着头皮上,还带着一个镖局的新人。
三个人绕着何煜雅转,前前后后地扑。
何煜雅站在原地,跟个石墩子似的,等三人扑到近前,铁棍一横、一挑、一扫,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摔出去的,摔了个七荤八素,半天爬不起来。
看明白了? 何煜雅瓮声瓮气,打架不是比谁块头大,是比谁的脚稳、谁的力整。你们那点力气,全散在胳膊腿上,看着凶,其实没根。
一个一个来,我教你们怎么站桩。
赵涛在另一边教弩。他让人在弩上蒙了布、把火把灭了一半,专挑黑里练。
城外那帮人,不会站在亮处等你。 他说,眼睛用不上的时候,用耳朵、用鼻子、用脚底板,听声、辨位、摸人。
铁柱肚子上、胳膊上缠着绷带,伤没好利索,非要到校场来,被老顾一眼瞅见。
你给我滚回去躺着。 老顾瞪眼,伤口崩了,还得占两个人抬你,少给我添乱。
铁柱被骂得讪讪的,到底被猴子搀着回去了。猴子一边走一边回头喊:赵哥,等我铁哥好了,让他露一手!
滚你的。 铁柱没好气。
邹浩站在队伍最末。
他没有跟护院一起,也没有跟镖师一起,他是以镖局学徒的身份,跟新收的那批半大孩子排在一起。
第一天,他没碰刀,也没碰弩。
老顾让他和几个学徒一起,从校场这头往那头扛麻袋,一袋三十斤,来回二十趟,扛完了,扫院子、喂牲口、给练功的人烧水。
罗家的胖护院认出了他,小声嘀咕:那不是邹老板的侄子吗?也在这儿扛麻袋?
叫邹浩。 旁边有人应。
邹家的少爷?
什么少爷。 老顾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了,头也不回,我这儿没有少爷。你要是能叫得动他少扛一袋,我让他叫你一声爹。
周围又是一阵笑。
邹浩扛着麻袋,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可他一句话没说,咬着牙,把第二十趟扛完了。
扛完了,他扶着墙,半天直不起腰。
老顾走过去,看了他一眼,没夸,也没骂,只丢下一句:扛完了,去烧水。
邹浩喘着粗气,应了一声:是,教头。
校场练了三天,老顾的脚,开始往城里的命脉上走。
他是真把陈少校那句
听进去了。
他先去了六桧山管线进城的那个储水点。
管水的是刘工,一个瘦得跟麻杆似的技术人,戴着一副断了腿、用铁丝缠上的眼镜,见了老顾,先不讲防务,先拉着他看水。
教头你来看。 刘工指着一排大储水池,这是北坡深井上来的水,过管线,进这几个池子,沉淀、过滤,再往公共取水点分。
每天供多少,哪个池子存多少,我这儿都有账。
老顾看得直点头:我不懂你这些。我就问一句,要是有人想断这水,或者往水里下脏东西,他从哪儿下手最方便?
刘工愣了一下,脸色也变了。
他引着老顾,把进水口、管线、池子、出水口,一处一处看了。
这几处。 刘工最后点了三个地方,都是没人盯着的死角。
老顾当场拍板,从今天起,这三处加岗,日夜双人,池口加盖上锁,钥匙你一把、联防一把。取水点排队,按水票来,谁也不许靠近池子三步之内。
防火的、防投毒的,我再给你配几个人。
刘工推了推眼镜,忽然有点激动:你…… 你真给加岗?
水是一城人的命。 老顾道,这地方要是出了事,我练一万个兵都没用。
从储水点出来,他又去了公共种植室。
种植室在安置楼后头,是一大间用厚塑料布和木板封出来的棚子,里头亮着一排排柴油灯,热气腾腾,一进门就是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
老秦头像守财奴似的守在里头,手里攥着一块怀表,正盯着灯看。
秦头。 老顾喊了一声。
别进来! 老秦头头也不回,踩了菜我跟你拼命!
老顾低头一看,脚下密密麻麻全是土槽,槽里种着些小苗,绿莹莹的,在这满是黑的极夜里,看着格外扎眼。
他只好踩着中间一条窄道,小心翼翼地进去。
秦头,我是来给你加岗的。
加岗? 老秦头转过头,一张布满褶子的脸,警惕得很,你别让那帮粗手粗脚的货进我的棚子。这灯、这菜,比他们的金贵。
我知道你这菜金贵。 老顾也不恼,可你想想,这一棚菜,是全海城的新鲜菜,是治夜盲、治烂嘴角的命根子。医疗点沈太太配的那些药,也指着这儿的菜。城外那帮人要是摸到这儿来,一把火,或者断你两天油,你这些菜,全得死。
老秦头一愣。
所以我给你加岗,守在棚子外头,不进你的棚子。 老顾道,油我给你单列一份,够你点灯,再存一份应急的,搁在棚子外头锁着。真要是哪天主油断了,我保你这灯,一时半刻灭不了。
老秦头盯着他看了半晌,紧绷的脸松下来一点。
这可是你说的。
我老顾说话算话。
从种植室出来,跟着他的方彦博忍不住问:教头,油、水、菜,都加了岗,那官仓和武器库呢?
那两处,联防本来就守着。 老顾道,我看过了,岗不够,明天我再添。
还有一件事。 他停下脚步,你记一下。
方彦博掏出本子。
从今天起,城门、储水、种植室、官仓、武器库,这五处,是我老顾的命根子。 他掰着手指头数,每一处,岗多少人、什么钟点换班、谁领的班、出了事找谁,全记在册子上,三日一核对。
缺一个岗,我找带班的;出一件事,我找我自己。
方彦博刷刷地记。
老顾这边校场一开、岗一布,海城这盘棋,肉眼可见地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