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这边校场一开、岗一布,海城这盘棋,肉眼可见地活了。
各家捐的油、粮、建材,一笔笔进了官仓;邹老板、叶文彬挑来的护院,连同安置楼的青壮,编进了校场和轮值。
城墙上该补的补了,城门、储水、种植室、官仓、武器库,五处要害,岗哨名册三日一核对,谁也别想再浑水摸鱼。
章程一顺,这城在黑里,竟也一天天地稳住了。
只是城防刚稳,陈掌柜那条暗线,就有了新动静。
入夜,梆子敲过熄灯点,他摸到镖局后头,只找老顾。
顾老哥,那个脚夫,今天又去了。
第几天了?
第四天。
陈掌柜压着嗓子,前三天,他只在换物点外头转,今天不一样。他跟里头一个收货的,错身的时候,对上了半句暗号,还把一个指头大的东西,塞进了对方手里。
看清是什么了?
没有。 陈掌柜摇头,我那两个人,不敢靠太近,怕惊了。塞完东西,俩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谁也没看谁,跟素不相识一样。
老顾没说话,捏了捏指节。
这就不是脚夫了。 他半晌道,是个跑腿的。
我也是这么想。 陈掌柜眯着眼,陈桂供的,是一个接头点、半句暗号。这脚夫能对上暗号,说明他背后那条线,跟城外冷库,是一路的。
抓不抓?
不抓。 老顾摇头,抓一个跑腿的,断一截线头,后头的人立马缩回去,再想找就难了。
他顿了顿。
跟着。看他往哪儿送、谁跟他接、接完东西又递给谁。一层一层,把这条线给我顺到根上。
总指挥也是这个意思。 陈掌柜点头,眼睛在眼皮子底下,要挖,就连根挖。
还有桩事。 陈掌柜压低声音,这四天,他除了去换物点,还绕着安置楼、官仓外头转过两圈。没靠近,就是看。
看什么?
看岗。 陈掌柜道,哪儿加了人、什么钟点换班、探照灯往哪儿照,他都站在黑影里数。
老顾没吭声,半天才冷笑了一声。
城外那张城防图,画的是镖局的打法、联防的卡口。 他说,如今城里这双眼,又来数新岗、摸新防。这是要把图,接着往下补。
他再往哪处要害跟前凑,去了几次、停了多久,一笔一笔记下,即刻报我。
明白。
让跟的人离远点。 老顾又叮嘱,对方能在城里藏这么久,是个滑的,别叫他闻出味来。
放心。
陈掌柜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老顾一眼。
顾老哥,沈兄弟早先说过的那句话,如今想起来,是真准。
哪句?
他说,K 想找镖局背后出主意的人,就得动眼睛,眼睛一动,就藏不住了。 陈掌柜的声音压得更低,这脚夫早不跳、晚不跳,偏偏在咱们冷库拔了人家据点之后,连着四天往接头点钻……大概是外头那位,急了。
老顾冷笑一声。
他急,就让他急。 他说,他越急,眼睛露得越多。咱们不急。
陈掌柜走了。
老顾一个人走上城墙,扶着垛口往下看。
风从城外吹过来,夜里的凉意重,城里的灯一盏盏熄了,只剩城墙和五处要害的岗哨,还亮着。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一件事:镖局押的是货,城防守的是这一整片灯火。这墙上的灯不熄,墙底下的人,就还有个家。
灯就这么一夜夜亮着,极夜的日子,过成了梆子点。
老马头的梆子、兰婶的广播,一天四遍,八点起身、十二点生火、十八点回城、二十三点熄灯,刮风下雨,没断过。满城的人,就踩着这几个钟点过日子。
水,按刘工的水票,到公共取水点排队,一户一瓢,储水池双岗双锁,谁也不许靠近三步。
菜,是老秦头在种植室里掐着怀表种出来的,一棚柴油灯,他一排一排算着点,产量不到末世前三成,金贵得按片分,煮进粥里见个绿,专治夜盲、烂嘴角、牙龈出血。
最金贵的还得是柴油。
点灯、种菜、抽水、城墙的探照灯,哪一样都要烧油,一车车烧下去,官仓的油底子,一日浅过一日。搜集队照旧出城,只是规矩严了,编队、报路线、领牌领械,十八点的梆子一敲,人必须回到城里,再没人敢在外头过夜。
日子紧,可有章程、有热饭、有守夜的兵,人的心,反倒比刚入黑那阵子定了。
黑得久了,人也练出了本事。
走路扶墙数步子,夜里起夜,摸黑能找着水缸;守夜的兵,用赵涛教的法子在黑里听声辨位,风里一声不该有的脚步、城外一声金属响动,都躲不过耳朵。
黑着黑着,竟也习惯了。
只有教学点里的孩子,是另一回事。
五岁的丫丫仰着脸,小声问:苏苏老师,太阳…… 现在去哪儿了?
它累了,歇着了。
那它还会回来吗?
苏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没见过太阳的孩子,保证太阳一定回来。她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
过了半晌,她才蹲下来,把丫丫搂进怀里,说:会的。等它歇够了,就回来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旬,又一旬。
人们都快以为,天就该一直这样黑下去了。
那天十二点的梆子刚敲过,教学点放了学,孩子们在安置楼前的空地上,围着一个破布球踢着玩。
踢着踢着,丫丫忽然站住了。
她仰着头,盯着南边的天际,小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苏苏老师…… 她拽了拽苏苏的衣角,声音发怯,你看那边,是不是…… 有一点点亮?
苏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南边,黑沉沉的天和旷野连成一片,什么都没有。
是你眼晃了。 苏苏说,黑久了,眼睛会花。
不是。 小石头也停了下来,他年纪大些,看得仔细,小脸一下子白了,老师,真的有!就在那儿,不是黑的!
几个孩子都停了,齐刷刷仰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