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的呼吸顿住了。
她重新看过去。
南边那片黑里,天压着地的那道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透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灰白。
淡得像墨里兑了一瓢水,淡得像隔着一层脏纱看一盏灯,可它确实不是死黑。
那一丝灰白,正正悬在太阳本该在的方位。
苏苏的心跳得厉害。
她不敢声张,怕看错了,让孩子们空欢喜。她让小石头在这儿盯着,自己转身就往城墙跑。
守夜的老兵听她说完,将信将疑,爬上墙头,扒着垛口往南看。
看了好一会儿,老兵的身子,一点点僵住了。
他回过头,冲苏苏吼,嗓子都劈了:去喊人!喊教头!喊陈少校!
老顾是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的。
他披着棉袄,三步两步冲上城墙,顺着老兵的手指往南看。
那一丝灰白,还在那儿。
它太淡了,淡得几乎看不见,要不是孩子们眼尖,谁也不会注意到。
可它挂在那儿,稳稳的,不晃,也不散,像一只罩住海城、黑了几个月的大灯罩,被人从最外头,掀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赵涛也来了,仰着脸辨认了半天,沉声道:不是火把。火把的光是黄的、会跳。这个是灰的,死的,在天上。
不是云缝。 老兵说,云缝里透不出这个。
是天。 老顾盯着那丝灰白,看了很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天光。
陈少校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披着军大衣,爬上城墙,顺着众人的目光往南看,一句话没说。身边的人都屏着气,没人敢出声。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头:多久了?
刚发现的。 老兵答,十二点的梆子敲过没多久。
前头几天,有没有?
没…… 没留意。 老兵有点慌,太淡了,不盯着看,根本看不出来。
陈少校又转过头,盯着那丝灰白。
从今天起,城墙上加一个专岗,哪儿也不看,就盯着南边。 他沉声下令,它出现的钟点、位置、大小、颜色,拿纸笔,一笔一页记下来,每天报给我。
还有。 他声音压得更低,这事儿,先压着,不许传。
说完,他却没动,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丝灰白,问身边的文书:现在什么钟点?
十二点。
十二点…… 陈少校重复了一遍,眉头拧起来。他是行伍里滚出来的,行军打仗、看过天象,太阳要还在,这个钟点,它就在正南,在头顶上。
他盯着那道灰白,盯了很久,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把那点一闪而过的异样,压进了心底。
连他自己,这会儿也没捋明白那点异样是什么。
老兵那一嗓子,把城墙上值夜的、附近巡夜的,惊动了不少。
一个跟一个,悄悄摸上城头,没人敢大声嚷嚷,都压着嗓子,像是怕一出声,就把那点光吓跑了。
他们仰着头,死死盯着那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白。
没有人哭,也没有人笑。
极夜太久了,久到 天会亮 这件事,已经变成了一个传说、一个用来哄孩子的瞎话。
如今,传说里的东西,忽然在黑里,露了那么一丁点边。
老顾扶着垛口,站了很久。
他想起教学点里,那些没见过太阳的孩子,问 太阳是啥。
他想起自己上城墙那天,看着满城灯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灯,得一直亮着。
现在,灯还亮着,而天边,似乎有什么东西,也要亮了。
都散了。 他到底开了口,声音有点哑,该值夜的值夜,该歇着的歇着。
今天这事儿,先别往外说。
众人看着他。
一天,看不出门道。 老顾盯着那丝灰白,明天,后天,再看。它要是天天这个钟点、在同一个地方冒头,还一天比一天亮……
他没把话说完。
可城墙上的每个人,都听懂了。
风还是从城外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
可那道悬在南天的、细得像一根头发丝的灰白,就那么挂着,像一粒落进黑里的火星,无声无息,却怎么也熄不掉。
那一丝灰白,连着冒了三天。
专岗是陈少校亲自点的兵,守在南墙最高处,眼睛别的不看,就盯着南边那片天。
手里一个本子,一笔一笔记。
第一天,十二点零七分起,正南偏上,一线灰白,约莫半个钟点淡下去。
第二天,十二点零三分起,同个方位,宽了一点,颜色发青,将近一个钟点。
第三天,来得更早,退得更晚,那道灰白从一条线,洇成了一小块。
最要紧的是,它只增不减。
每天冒出来,宽一点、亮一点、待得久一点;到了钟点,又慢慢淡下去,可淡归淡,第二天再来,比头一天还大。
它不是云缝里漏一下就没的光,是天天来、越铺越开的。
老秦头是第一个在这光里尝到甜头的。
他蹲在种植室里,就着那点天光,瞅瞅菜苗,又瞅瞅头顶的灯,掐着怀表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跑去找老顾。
教头!教头!
咋了?
十二点那阵,我棚子里能少点一盏灯!
老秦头激动得满脸褶子都在抖,真的!那天光透进来,虽说不顶用,可那一排菜,能少烧一个钟头的油!一个钟头啊,一天省一勺,十天呢?一个月呢?
老顾没他这么高兴,可心里也松了一点。
油,是海城眼下最大的窟窿。能省一勺,是一勺。
第三天早上,李国栋亲自上了城墙。
他披着大衣,拄着拐,他腿上的旧伤,天一变就疼,却坚持站在南墙,看了足足小半个钟头。
陈少校站在他旁边,把那本专岗记录递过去。
总指挥,三天了。 他说,同一个钟点,同一个方位,只增不减。不是错觉,不是火把,不是云。
李国栋没立刻接话。
他望着南边那一小块灰青,望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人都开始觉得冷。
老陈。 他终于开口,你说,这是天亮了?
是天光。 陈少校答得很谨慎,但现在还摸不着是不是真的天要亮了。
李国栋点了点头,没追问。
可这事儿,到底没压住。
第四天,不知道是谁走漏的风声,天南边那点光,从城墙上传到了城里。
兰婶在广播里念通知,念着念着,自己先红了眼眶,声音发颤:…… 大伙儿,南边,南边天上,有点亮了……
这一嗓子,跟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整个海城,炸开了。
人跟疯了一样往南墙涌。
只见南边的天空仿佛撕裂了黑夜的一道口子,透出一丝丝希望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