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楼的、独栋区的、粥棚的、脚店的、刚下岗的、还没睡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爬上城墙，扒着垛口，往南边看。
那一小块灰青的光，就挂在那儿，淡淡的，不暖和，也不耀眼。
可看见它的人，没一个能绷得住。
有当场哭出声的，有搂着身边人笑的，有对着南边
跪下、朝着死去亲人的方向磕头的，嘴里念叨着 看见了没，天要亮了……
老耿家那个瞎了一只眼的媳妇，也让丫丫搀着上了墙。她看不见，就让丫丫给她讲。
娘，有一点点亮。 丫丫趴在垛口上，小手指着南边，真的，白的，不那么黑了。
瞎眼媳妇仰着头，那双瞎眼望着天，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好，好，天亮了就好……
哭完了，笑完了，人心里那点活泛心思，也跟着那点光，一起冒了出来。
老秦头盘算着，光再多一点，他就能再多省一盏灯、多种一槽菜，那些夜盲、烂嘴角的，就能多分一口绿。
搜集队、脚店、跑买卖的，凑在一块儿嘀咕：这黑看来是熬到头了，等天大亮，城外那几条商路，就能重新跑起来；被城外那帮人掐了这么久的财路，也该通了。
苏苏带着小石头、丫丫那帮孩子，在教学点的木板上，把那个画了无数遍的太阳，又描大了一圈，描得金灿灿的。
小石头问：苏苏老师，等太阳出来了，是不是就能出去晒暖了？
苏苏笑着，眼眶却红着，
满城都在热乎，只有陈少校那拨人，没有松。
城门没解封，出城的规矩一条没松，搜集队照旧编队、报点、按时回来；南墙的专岗，从一个加到了三个，记录一天比一天细。
有队官不解：少校，天要亮了，这是好事，咋还越查越紧？
天亮了，城外那位，也看得见路了。 陈少校只说了一句，我们高兴，他也高兴。
队官愣了一下，后背有点发凉，没敢再问。
全城都在往南墙涌的时候，15 号楼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厚窗帘挡着，那点好不容易透进来的天光，一丝都没让进屋里。
沈爷爷、沈奶奶坐在桌前，桌上摊着几张纸，纸上画满了横横竖竖的线、大大小小的圈，还有一串一串旁人看不懂的数。
林遥坐在二老对面，沈逸成站在窗边，没掀帘子。
屋里没点灯，昏沉沉的，可四个人谁都没提要开灯。
再说一遍。 沈爷爷的声音，又哑又慢，那光，什么钟点出来，在哪儿出来，怎么退的？
沈奶奶把那几张纸推过来。
这三天，她托陈少校，把南墙专岗的记录，原原本本抄了一份。
陈少校本就觉得这光古怪，两位老人有学问，他乐得让他们也帮忙琢磨，没拦着。
都在这儿。 沈奶奶指着纸上的数，第一天，十二点零七分，正南，一线，半个钟点淡下去。第二天，十二点零三分，宽了，发青，近一个钟头。第三天，来得更早，退得更晚，洇成一块。
方位，始终是正南。
只增不减。 沈爷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手指在桌上轻轻敲。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还记得，天没黑以前，太阳是怎么走的？
林遥答：从东边升起来，到头顶上，再从西边落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三个人。
可现在这光，从哪儿亮？
正南。 沈奶奶答。
什么钟点？
十二点，正午。
正午，是太阳一天里爬到最高、走到正南的时候。 沈爷爷的声音越来越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砸钉子，也就是说，这光，不是从东边升起来的，日出日落也还没有个定数。
屋里静了一下。
而且它只增不减。 沈爷爷接着说，它亮起来，淡下去，第二天再亮，比头一天大。它没有 ，没有
暗到底 ，更没有
第二天再从东边升
这个来回。
沈奶奶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也是搞了一辈子学问的人，老头子这几句，她一听就明白了。
老沈…… 她的声音有点发干，你是说，太阳不是在
升起来
它是在往上抬。 沈爷爷闭上眼，整个轨迹，一天比一天高。
现在，它只有正午那一小会儿，能从天底下探出头来，因为正午，它离地皮最近。
再往后，它越抬越高，正午露出来的那块光，就越大、待得越久。再往后，连清早、傍晚那点黑，也会被它吃掉。
到最后……
沈爷爷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被厚帘挡死的光。
太阳一整天，都挂在天上，不再落下去。
屋里死一般的静。
沈奶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叫……
那不是天亮。 沈爷爷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砸在桌面上，那叫极昼。
极夜的另一头，不是天亮。
是另一个极端，太阳不落。
林遥坐在那儿，没出声。
极夜之后是什么，她没见过，上一世她在极夜就死了。
她抬起头，看着二老。
爷爷，奶奶，这一段，我也不知道。
沈爷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指着桌上那些纸。
极夜往后，是一片空白。没有你的记忆，没有书，没有先例，连个能正经看天的仪器都没有。 沈奶奶接过话，全城的人，都在等
天亮 ，因为这辈子见过的，只有
白天接黑夜 。可没人想过，天，未必按咱们见过的规矩来。
我和你爷爷这两天，就是觉得不对，可那点不对，一直没捋顺。 沈奶奶看着南墙记录的方向，直到这三天的数摆出来，才敢往那个字上想。
沈逸成走回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有极夜就有极昼，这很合理，我觉得不必惊讶。但就算是极昼， 他声音很稳，又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