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案院里没有谁真正睡下。
已得的证，得先收稳。
谢照微把桌上的纸一张张压进案匣。
凤宁库外账的主干图。
南仓只是门脸的副记。
义庄只记来路的后场记页。
壳簿上的东宫残印。
还有今日刚逼出来的“另册外票”改口。
她收得很慢。
也很稳。
裴令容站在一旁，看着她动作，忽然道：
“你已经把该扣的几处都扣住了。”
“看清了外账。”
“看清了南仓。”
“也把东宫那只手从壳簿上抠出来了。”
“再往下，就不是明面能护得住的路了。”
谢照微把最后一页副记压平。
“所以才更要往下。”
“可我还没拿到真簿。”
“没追回阿绛。”
“也没真正看见活棺和沉棺怎么流。”
“这些东西，不会再从明面仓册里长出来。”
她说得太清。
清到谁都知道，这不是不知见好就收。
是她把“得”和“未得”都算明白以后，仍旧决定继续。
沈观澜合上案匣。
“卷我替你守。”
“你已得之证，我会一份份压进副卷。”
“只要我还在江南官面上站着，旁人想轻易润改，不会那么容易。”
“你潜下去以后，明面上总得还有个人撑着。”
“不然他们只要改一句口，江南这一段就会被重新写小。”
谢照微看着他。
“好。”
“你守卷。”
“若京里再来压，只守住一句。”
“江南不是无中生有。”
沈观澜点头。
“依理，这一句我守得住。”
裴令容也把一叠新抄好的盐票页推了过来。
“我这边不跟你下水。”
“可第二道手、婚船前后的洗票口，我会继续盯。”
“谁敢趁你不在，把裴家那几只旧手往回缩，我就先替你咬住。”
“还有码头上但凡突然多出来的喜船、陪嫁单、临时抬起来的新娘名号。”
“我都会替你记。”
谢照微看她。
“谢了。”
“别谢太早。”
裴令容冷冷道。
“我是最烦别人替我安排命，不是专门给你做善事。”
这话还是锋利。
可锋利里，已是同路人的意思。
裴九站在外侧，一直没插话。
直到这时才道：
“姑娘若真要进漕帮那层，属下带几个人在外口接。”
“里头属下未必进得去。”
“可只要姑娘要退，要带人出来，要送信，属下总能接住。”
谢照微看着屋里这几个人，心里前所未有地稳。
明面有人守。
票路有人补。
外口有人接。
而她自己，则要去最脏那层，把真正该狠狠干开的门，亲手推开。
这一步若放在从前，她未必能走得这样稳。
从前她总得先替自己求一个活路。
求一层名分。
求一页能压住旁人的纸。
如今不一样了。
如今她是带着已经看清的东西，下去的。
不是谁把她送进去。
也不是谁替她选的。
是她自己算清后果以后，仍旧要往那层脏水里迈一步。
杜沉舟一直靠在门边。
直到她把案匣彻底扣上，才终于站直了些。
“谢姑娘。”
“你既然把这些东西都收稳了。”
“那我也说一句实话。”
“漕帮最底那层，不认你的官身。”
“也不认肃王府。”
“它只认你是不是看得懂规矩。”
“是不是敢拿自己当一笔活账，下进去。”
谢照微抬眼。
“所以？”
“所以要进去，不能再是查仓副使身边那位谢姑娘。”
“也不能是坐在案桌后头的查案人。”
“你得换个身份。”
“什么身份？”
杜沉舟看了她一会儿。
“先不急着全说。”
“可阿绛那半句，你得记死。”
“别信码头上的新娘。”
“因为那层灰水里，最会骗人的，就是新娘。”
“再给你一晚。”
“把你身上官面的影子都收一收。”
“明日之后，河上再见到你的，就不能还是今天这个谢照微。”
“也就是说。”
谢照微看着他。
“我要借你这扇门，潜进漕帮。”
杜沉舟终于正眼看了她一回。
“对。”
“不是去看热闹。”
“不是去借船。”
“是潜进去。”
“从最脏的流转账里，看婚船、活棺、沉棺和总簿入口怎么咬到一起。”
“一旦进去了。”
“你眼前会有很多现成答案。”
“很多现成的新娘、现成的船、现成的去向。”
“可现成的，最可能是假的。”
谢照微沉默了一息。
她没有再问一句“为什么是我”。
因为到了这一步，她早就明白了。
不是她最适合做这件事。
是这件事到了这里，只能由她自己往下接。
然后从案上抽出一小张纸。
上头只写了阿绛被劫前那半句。
别信码头上的新娘。
她把这张纸折好，贴身收进袖中。
别的都压进案匣了。
只这一句，她得自己带着。
因为这一句不是卷里能替她走的路。
是她接下来真要踩进灰水之前，唯一不能丢的那根刺。
杜沉舟一直没打断她。
直到这时，才把手里的短刀往桌上一放。
刀鞘很旧，边上磨得发白。
“漕帮底下那层，不认大理寺。”
“也不认王府。”
“更不认你谢姑娘在江南拿下来的这些纸。”
谢照微看着他。
“认什么？”
杜沉舟道：“认能不能活着过第一道夜船。”
屋里气息一沉。
他又道：
“你进去以后，听见的话九成都假。”
“看见的人一半都不该信。”
“他们会给你现成的新娘，现成的婚船，现成的棺，现成的阿绛去向。”
“你若急着救人，就会先走错一条路。”
“走错了，就不一定有第二次。”
谢照微没有退。
她只把阿绛那半句又按进袖中。
“所以我才带它。”
“提醒自己，越现成的，越不能先信。”
杜沉舟看她很久。
终于道：“你若真要进去，今晚就不能再以谢姑娘的身份走。”
“也不能带这身干净衣裳。”
“漕帮底下那层，最先闻人味。”
“官味太重，活不过第一道盘问。”
谢照微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袖口。
那里还压着阿绛那半句。
干净衣裳可以换。
身份可以藏。
可她要追的东西不能换。
她抬头。
“你安排。”
“但有一件事。”
杜沉舟挑眉。
“我不扮新娘。”
这句话落下，裴令容先笑了一声，笑意却很冷。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
她不是怕扮。
是不信现成的新娘。
也不愿从第一步，就走进对方最想让她走的壳里。
这一点，她必须从出门前就守住。
否则下水之前，她已经先输了半步。
这半步，她绝不让。
半寸也不让。
她看向沈观澜。
“我若不在，卷里任何人想把江南收成‘地方私弊’，你先拖住。”
“我拖。”
“裴令容。”
“盐票第二道手和婚船前后的异动，一有变，立刻送信。”
“我盯。”
“裴九。”
“外口接应，只认我手里的灯纹记。”
“属下明白。”
“若三日不见人。”
谢照微又补了一句。
“先别乱找。”
“先盯婚船。”
“真要出事，也只会从那头先露。”
沈观澜把案匣按住。
“明面我守。”
这句话不重。
却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出了分量。
守卷不是守纸。
是守住她已经抢回来的案话。
守住江南第一道改口。
守住东宫残印。
也守住她下水以后，明面上还能回来的路。
裴令容把盐票副册收进袖中。
“盐路我盯。”
“婚船一动，我会先知道。”
裴九抱拳。
“外口我守。”
杜沉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门边那盏风灯摘下来，灯影一晃，照得他眼底那点河上人才有的冷意更深。
分工一落，屋里那点将起未起的风，反而都定下来了。
不是谁劝住了谁。
是到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该分开走了。
杜沉舟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夜风正从院外灌进来。
带着水腥。
也带着更深处那层灰路才有的凉。
他没有回头。
只丢下一句。
“脏水一旦下去，可就不是查仓了。”
谢照微把案匣交到沈观澜手里。
然后抬步跟上。
声音很平。
也很硬。
“我本来也不是来替他们查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