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了南风。
河埠后的木栈道一层湿,一层滑,踩上去像踩进一张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旧账纸。
谢照微走得不快。
她身上换了最不惹眼的灰青褙子,袖口收得利落,发间只别了一根素簪,像个真来补账的寡淡妇人。
可她心里很清楚。
今夜不是避祸。
是下水。
凤宁库外账已经被她掀开。
义庄那头,也有人先改了口。
可她手里还没有真簿。
阿绛也还没找回来。
别信码头上的新娘。
那半句像根针,一直扎在她脑子里。
所以她没回京,也没收手。
她跟着杜沉舟,主动往更脏的那层走。
账棚在河埠最后一排旧仓后头。
外头挂着两盏油纸灯,灯光又黄又暗,照不亮门,只照得清门口两只装烂票根的竹篓。
杜沉舟抬手掀开帘子,回头看了她一眼。
“谢姑娘,进了这儿,听见什么都别先皱眉。”
谢照微淡声道:“我不是来皱眉的。”
杜沉舟笑了。
“这河上缺的从来不是账房。”
“缺的是看见了还敢记的人。”
他说完,先一步进去。
账棚里坐着四个人。
两个老账手,一个抄录书手,一个管钥匙的瘦高汉子。
桌上堆的不是正册,是散账、夹票、烂单、湿透后又晒干的碎纸。
看人的眼神也一样。
不问出身,只问能不能用。
杜沉舟把她往灯下一带,口气随意得像在扔一件算不上贵的货。
“南仓火后缺人,先补个临时账房。”
“会记账,识损耗,还懂一点死人账。”
最后那三个字一落,棚里几个人都抬了眼。
其中一个姓胡的老账手先嗤了一声。
“三当家,后场账是给活人算银子的,不是给义庄看尸的。”
杜沉舟往门边一靠,半点不急。
“那就试试。”
胡老账果然早有准备。
他从手边抽出一册被水泡皱的旧账,啪地扔到谢照微面前。
“三条喜船,七日流水。”
“姑娘若真会看,就把里头的烂账理出来。”
谢照微没坐。
她站着翻。
翻得很快。
越快,胡老账脸上的轻慢越重。
漕帮后场最烦装懂的人。
尤其烦女人装懂。
可谢照微翻到第七页时,手停了。
她指尖点在一行墨迹上。
“这不是烂账。”
胡老账挑眉:“不是烂账是什么?”
谢照微没抬头。
“是把人改写成货的账。”
棚里安静了一瞬。
连门外的水声都像顿了一下。
胡老账脸色沉了。
“姑娘,话可不能乱说。”
谢照微把账册往前推了半寸。
“压舱钱、喜面银、浮货处置费。”
“你把三项混着记,想装成同一笔损耗。”
“可压舱钱该跟船重走,喜面银该跟上岸礼数走,浮货处置费该在出事之后走。”
“这三笔,却被你写在同一晚,同一条船,同一个更次。”
她抬眼看胡老账。
“一条船还没出险,哪里来的处置费?”
胡老账眼皮一跳。
谢照微继续道:“还有这里。”
“三条喜船,三回‘浮货’,银数一分不差。”
“河上真丢了箱货,损坏轻重、沉水深浅、捞取人数都不同,不会连银数都一样。”
“除非你们处置的不是货。”
“是人。”
书手下意识攥紧了笔。
瘦高汉子往前一步,手已经搭在刀把上。
杜沉舟却没动,只看着她。
谢照微像没看见那只手。
“这笔喜面银,也不是喜面银。”
“喜面银给的是前头热闹场上的人。可你记账的时辰,在子时后。”
“那时候船都离埠了,宾客也散了。”
“还能领这笔银子的,只会是后头替你们封口、改口、搬口的人。”
“最后这笔压舱钱,更可笑。”
“你们写的是两箱瓷器,一匣银簪。”
“真拿这些东西压舱,用不着在下水后再补一笔脚费。”
“可若压下去的是个会喘气、会挣的人,倒说得通。”
她把账册一合,声音更轻。
“这不是烂账。”
“这是把活人写成浮货,把封口银写成喜钱,把转运脚费写成损耗。”
“你们不是算错了。”
“是故意这么写的。”
话音落下,棚里那股原本压着她的试探,忽然变了味。
胡老账不说话了。
他脸上的轻慢先是僵住,随即一点点退下去,变成一种被人当众剖开旧疤的难看。
瘦高汉子的手也从刀把上松了。
他不是不想动。
是不敢先动。
因为谢照微说得太准。
准到像她不是第一次看这种账。
杜沉舟这才慢悠悠开口。
“胡叔,人我带来了,不是给你们添茶的。”
“既然看得懂,就让她看。”
胡老账喉头滚了一下,终究还是把主位边上的算盘推开了。
“谢账房,请。”
称呼变了。
这就够了。
谢照微坐下时,脸上没什么喜色。
她不需要这群人服她。
她只要他们准她往下翻。
胡老账却还没彻底服气。
他把那串账柜钥匙往袖里一拢,又从柜底抽出一张单页,往她面前一推。
“会看流水,不算会看死人账。”
“南埠上个月翻过一条夜船,账上只记‘湿损三成’。你若来记,怎么落?”
谢照微垂眼一扫。
纸薄得很,像是故意从正册里撕出去的一层皮。
上头三笔平码钱,两笔洗布钱,一笔夜里临时添出来的净桶费,都被揉进了“湿损”两个字里。
她拨了两下算盘,珠子撞得又快又脆。
“真湿损,先坏的是货面,不是人手。”
“瓷箱、绸包沾了水,补的是翻晒、平码、换油纸。你这张单子里,最重的却是净桶、洗布和夜脚。”
“说明船上真正要收拾的,不是箱角。”
“是味。”
胡老账的眼皮重重一跳。
谢照微又把那张单页翻了过去。
背面有一笔被水浸开的小记,墨团看着乱,细看却是三个人名的首字。
“再看这一面。”
“若只是货湿,平码只需按箱记。你们却在背面另起暗记,还是三个人各一记。”
“这不是怕货对不上,是怕人对不上。”
她把单页轻轻压回桌上。
“所谓死人账,不是给死人算银子。”
“是人还没死透,账上先得给她找个去处。”
这话一落,连那瘦高汉子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胡老账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把那串钥匙扔到了桌上。
“谢账房。”
“账柜第二层,婚船散流水,你自己翻。”
“翻得出来,今夜这棚里的纸,算你有资格碰。”
谢照微没去碰钥匙,只先把那张单页平码平码地压直。
她知道自己方才剖开的,不是一笔错账,是这群人最熟的一种旧手法。
漕帮后场肯让她碰柜门,不是认她是自己人。
是认她看得懂,哪一笔银子下面压着人。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这会儿才算真正踩进了漕帮后场的门槛。
前头给她的,是身份。
眼下这把钥匙给她的,才是往婚船脏账里继续下探的权。
后半夜的账棚安静得只剩翻纸声。
胡老账他们还在旁边盯着,像盯一把刚入鞘的新刀,想看它会先砍谁。
谢照微没急着找婚船。
她先把近十日后场散账全过了一遍。
油费、脚费、压舱、封仓、临时改泊、夜间改道、湿损赔银……
一项一项看。
她越看,心越沉。
这条河上最脏的地方,从来不是哪一笔银子多了少了。
是有人已经熟练到,能把“人没了”写成“货湿了”。
快到五更时,她翻到一本极薄的夹册。
册子外头写的是“喜船杂录”。
看上去和别的杂账没区别。
可她翻到第三页,手指忽然停住了。
边角有极淡的一点朱砂。
不像批注。
像认记。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有。
第五页也有。
每个朱点旁边,都挤着一行很小的字。
不是嫁妆箱数。
也不是礼银明细。
而是女人的小名、上船时辰,和一段从未进明册的简记。
“阿芙,戌末,上小轿。”
“柳枝,二更,后舱换手。”
“春娘,子时……”
谢照微眸光微沉。
这是新娘名单。
不是能摆到喜堂上的那种。
是不能上明账、不能见官册、只能压在后场夹页里的那种。
她的指尖压着纸角,硬生生把那一下惊意压回了骨头里。
这时杜沉舟走到她身侧,看似随意地往册子上扫了一眼。
他看见了。
也知道她看见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
谢照微也没抬头。
她只把那页轻轻压平,继续把剩下几笔脚费顺了出来,像方才那一瞬什么都没发生过。
半晌,她才开口。
“今夜哪条船走喜线?”
胡老账还没缓过神,下意识答了:“东埠那边,一条。”
谢照微点头。
“脚费我去核。”
“既然我是新账房,总得知道喜船的钱,是怎么出的。”
杜沉舟看了她一眼,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勾。
“行。”
“那就今晚跟我去码头。”
五更收棚时,谢照微把那本夹册压在最底下。
灯影斜斜落在最后一行小字上。
“子时,第三个,新娘不入明册。”
她抬头望向河埠。
远处喜乐声,正好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