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到河面上时，整条东埠都亮了。
锣鼓、灯彩、红绸、喊喜的婆子、往来穿梭的船工，一层一层把那处码头裹得像真有一桩天大的喜事。
谢照微抱着账夹站在人群外，先听见的不是笑。
是水声。
河埠今夜风不大，水却一直在拍木桩。
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底下轻轻叩门。
杜沉舟站在她半步外，低声道：“谢账房，今晚先看银，还是先看船？”
谢照微道：“先看人怎么上船。”
杜沉舟偏头看她。
“众人都爱先看箱。”
“箱能藏票，能藏货，也能藏祸。”
谢照微没动。
“货能换箱，换签，换路。”
“人不行。”
“先看新娘怎么上去。”
杜沉舟没再说话。
只把她往前带了两步，让她站到了能看清整艘船的位置。
那船从岸上看，确实是条喜船。
船头绑着大红绸，檐下悬满喜灯，连舷板都重新刷了漆，亮得像刚从船厂拖出来。
正中铺着一条窄长红毡，一路通向前舱。
前舱门半掩，里头透出暖黄烛光。
若只看表面，挑不出半分错。
可谢照微第一眼盯住的，是船身吃水。
太重了。
一条走喜线的船，讲究的是稳、亮、面子足。
为了让宾客上下方便，船底不会压得这么深。
可眼前这条船，灯挂得花，船却沉。
像肚子里先装了别的东西。
她又看船舷。
漆面簇新，木缝却不新。
左舷中段有一圈重新补钉过的暗板，钉头被喜字贴遮得很巧，若不贴近，几乎看不出来。
舱下还多了两道原本不该有的透气缝。
缝口窄，只够漏风。
不够漏声。
谢照微眸色冷了些。
这不是借喜船运脏货。
这是脏货线先在水上活好了，再反过来披了一层喜船的皮。
更怪的是岸上的送嫁次序。
正面那顶大红轿抬到埠口时，送嫁的周家亲眷原本想跟到踏板前，却被两个喜婆子笑着拦住了。
“水边风重，冲了新娘喜气。”
“娘家人送到这里就成。”
话说得软，手却半点不软。
那几个女眷被连哄带推地拦在红毡外，连新娘下轿时鞋尖落在哪一块板上，都没看清。
谢照微站在一旁，把这幕看得极明白。
真成婚的人家，讲究的是送到门、扶到船、看着新娘跨喜槛。
怕失礼。
也怕出岔子。
可这一家，怕的却像是看得太近。
更近一点，便会发现轿里的人是不是清醒，脚下是不是发软，身边扶着她的人到底是喜婆还是押手。
她又看那道红毡。
毡面很新，边角却被人故意铺得窄，只够一顶正轿和两名婆子侧身过去。
这不是图好看。
是故意不让旁人围近。
不让娘家人摸到袖口、听见声音，也不让旁观的人看清这新娘是自己走，还是被人架着往前送。
前头喊喜的人还在越喊越响。
其中一个喜婆嗓门最高，眼睛却始终不看新娘，只盯着船尾和水线。
每喊完一句吉语，便往侧后方飞快扫一眼。
像不是在主持喜事。
是在替后头那一拨人掩时辰。
谢照微指腹在账夹边上轻轻摩挲。
婚礼越热闹。
越说明这热闹不是给新娘的。
是给那道暗门的。
身边有个船工正在领脚钱。
谢照微顺手翻了翻账夹，像个只认数目的新账房。
“前舱赏钱比平常多两成。”
“后舱却少。”
船工只当她在较真，笑着敷衍：“前头热闹，后头哪有前头累。”
谢照微抬眼看他。
“可你们补的是侧舱，不是前舱。”
船工笑意一僵。
杜沉舟懒懒插了句：“谢账房眼细，问什么答什么。”
那人这才低头道：“前几日走水路，舷板磕了，补一补。”
谢照微没追。
因为她已经看见答案了。
正面那顶大红花轿被抬过来了。
轿帘高高垂着，送嫁的乐声一下压满了埠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团正红吸了过去。
婆子扯着嗓子喊吉时。
围观的人也跟着往前挤。
有人看热闹，有人看新郎家出的聘面，有人看嫁妆箱上的金漆锁。
谢照微却没看那顶轿。
她看的是船尾。
船尾靠水的阴影里，早停着一只又窄又低的小舢板。
舢板边上，也放着一顶轿。
小得多。
灰扑扑的。
若不是故意盯着，简直像运杂物的临时脚轿。
抬轿的人也不是前头那拨送嫁汉子。
是四个手臂生茧、脚上沾着黑船油的漕帮人。
他们不喊号，不说笑，抬轿时甚至不往人多的地方看一眼。
轿帘压得死紧。
轿角却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像里面的人想动，动不利落。
谢照微的手指在账夹边缘缓缓收紧。
前头大轿正走红毡上船。
后头小轿却贴着水边，被四个汉子直接抬上了左舷那块补过的暗板前。
那里明明该是实舷。
可板子一推，竟开出半扇侧门。
门后黑漆漆的，没有灯。
只够容人侧身进去。
轿子没抬进前舱。
抬进了侧舱。
从头到尾，没过喜门，没踩红毡，没见任何宾客。
像一件不该见天的东西，被借着喜乐声悄悄送进船肚子里。
杜沉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嗓音压得极低。
“看清了？”
谢照微道：“看清了。”
“正面那顶，是给人看的。”
“后头这顶，才是给这条路用的。”
杜沉舟笑了笑。
“谢账房果然不爱看热闹。”
谢照微道：“太热闹的地方，通常最怕人听见别的声。”
几乎就在她说完的那一刻，前舱忽然有人高声喊“新娘上船”。
欢呼声立刻又高了一层。
而左舷那扇暗门，已经悄无声息地重新合上了。
快得像从没开过。
船身跟着轻轻一沉。
像吞下去一口活物。
谢照微的目光从暗板移到船底。
那处吃水又深了一点。
她忽然往前走了两步。
一个书手模样的人抱着礼单正要上船，被她拦住。
“侧舱入的是谁？”
书手吓了一跳，先看杜沉舟，见他没拦，才含糊道：“后场换手的人。”
谢照微道：“换手的人坐轿？”
书手脸一白。
“我……我只记前头，不记后头。”
谢照微没再问。
不记，不是不会记。
是不敢记。
她又转头看那条红毡。
正面新娘上船后，前舱里立刻有婆子迎了进去。
可舱内烛影只晃了一下，便重新稳住了。
太稳了。
一个真被簇拥上船的新娘，无论羞怯、紧张还是不愿，身边的人都不可能这么平。
除非前头那顶大轿里的，也未必是真新娘。
或者说。
真新娘从来就不止一个。
她忽然想起昨夜夹册上那一行小字。
子时，第三个，新娘不入明册。
不是第三顶轿。
是第三个被吞进去的人。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脑子里那张模糊的婚船图终于露出第一根硬骨。
喜船分两层。
一层摆给人看。
一层藏给后场走。
明面上的新娘，是礼。
暗处进去的那个，才是货。
或者更糟。
是活封条。
杜沉舟像是知道她已经想到了什么，忽然问：“还盯船么？”
谢照微摇头。
“不。”
“先盯新娘。”
“货能销账，船能换名，路能改泊。”
“可被推出来做新娘的人，会留下家门、婚书、送嫁名单、活人的脚印。”
“我先追她怎么上的船。”
杜沉舟沉默片刻，竟没反驳。
只是从袖中摸出昨夜那页抄下来的朱点夹单，趁着众人忙着送船，轻轻塞进她袖里。
“这趟船上。”
“就有你昨夜看到的那个‘第三个’。”
锣鼓声更大了。
船离埠前，正面那顶大轿的红帘被风吹起一点，露出半截绣鞋。
是簇新的。
船尾侧舱的木板缝里，却忽然渗出一丝极细的潮气。
像有人在黑暗里急促地喘过一口。
谢照微盯着那处，忽然道：“今夜这船上，不止一个新娘。”
杜沉舟没接话。
船离埠时，岸上的送嫁妇人还在抹泪、撒花。
谢照微望着被船身割开的水纹，声音压得极低。
“查那个被抬进去的人。”
“她进船前从谁家门里出来，又是怎么被写成正当出嫁的。”
“这一步查实了，后头的船、箱、纸，都跑不掉。”
杜沉舟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杜沉舟只把那页朱点名单，往她袖里又塞深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