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殿的火烧得很快。
红光压过雪色，把半条宫巷照得像白日。
禁卫从四面奔来，水桶一只接一只传过去，宫人尖声喊着救册、救匣、救太子妃旧案房。
谢明华站在暗宅门前，脸上那点病色被火光映得更重。
“先救册吗？”
她下意识问。
谢照微却先看向太子妃的仪车。
“册会被人抢着救。”
她声音很冷。
“活人不会。”
谢明华怔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咬牙跟上。
太子妃的车也转了方向。
崔令仪隔着车帘开口，语气仍稳：“谢女史既说旧册涉案，便随本宫入内。火里先烧了什么，你也一并看清。”
这不是放她自由。
是把她放在眼皮底下，顺手夺回可能漏出的证。
谢照微把残页交给谢明华的老仆，才跟在仪车后进门。
东宫外门被禁卫封住，见太子妃仪车和随行女眷，才暂开一道火警通路。
火起的是偏殿。
那里名义上是旧册暂存处，放着女眷问安册、药房流转簿和一些不该见外的内宅账。
所以众人都往册匣那头跑。
宫人抬着箱子往外冲，箱面被烟熏得发黑。
有人喊：“先救问安册！”
有人喊：“药房签册还在里头！”
谢照微站在人流边，没有跟着冲向火最亮的地方。
火光会骗人。
越亮处，越是别人想让你看的地方。
她看人。
谁往外跑。
谁往里走。
谁手里抱册。
谁两手空空。
她还看谁在喊。
真正怕火的人，喊声会乱。
可太子妃身边几名女使喊得太整齐。
“先救册匣。”
“药房签册在东偏。”
“无关人等不得入后廊。”
一句接一句，像不是在灭火，而是在替众人分配视线。
火场里最怕这种整齐。
越整齐，越说明有人早知道火从哪里起、哪里该让人看、哪里不该让人进。
谢照微把这些声音一一记住。
日后若追火源，这些喊声也是路标。
真正毁卷的人会往外抢救。
真正转移活口的人，才会逆着人流往火里去。
很快，她看见了四名内侍。
他们没有抱箱。
也没有提水。
他们沿着偏殿后廊走，步子压得很低，外袍下摆被水打湿，鞋底却沾着青黑色泥。
东宫殿前铺的是白石。
偏殿后院铺的是青砖。
没有这种泥。
这泥色不合东宫地面，更像是从潮湿暗处带出来的。
更要紧的是，他们身上有药味。
安神丸的甜腻药气。
火场里到处是烟，寻常人闻不出来。
谢照微闻得出来。
她在诏狱里闻过。
在谢明华那张药方里也闻过。
被长期喂药的人，衣被上会留这种味。
谢照微低声道：“他们不是救册。”
谢明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变。
“后廊通内宅旧殿。”
“旧殿？”
“太子妃的人提过一次。”
谢明华声音发紧。
“我以为只是旧院。”
谢照微没有再问。
她借着宫人搬水时的混乱，绕过一排火桶，往后廊走去。
一名禁卫拦住她。
“东宫内殿走水，外人不得入内。”
谢照微看着他。
“我不是入内殿。”
“那你做什么？”
“追逆火而行的人。”
禁卫一怔。
谢照微已从他身侧掠过。
后廊烟更重。
梁木被火烤得发出轻微爆裂声，灰屑往下落。
前头四名内侍抬出一只小屏风轿。
轿身被厚布裹着，不像搬册，倒像怕里头的人见光。
轿帘下方露出一只手。
很小。
瘦得只剩骨节。
手腕上缠着布，布下隐约有旧绳痕。
谢照微脚步一顿。
孩子。
火场里真正要搬走的，是一个孩子。
她刚要上前，崔令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女史。”
太子妃竟亲自追到了后廊。
她站在烟火边，裙角仍旧压得很整。
“这里是东宫女眷内殿，谢女史越界了。”
谢照微回头。
“走水时，规制也比活人要紧？”
崔令仪道：“那只是病童。火起惊惧，需送去安静处。”
“病童？”
谢照微看着那只露在轿帘下的手。
“病童为何从火里逆行搬走？”
崔令仪眼神微沉。
“谢女史，你今日看什么都像案。”
“因为你们什么都往案里藏。”
谢照微往前一步。
内侍立刻抬轿要走。
就在这时，偏殿上方一根梁木被火烧断，轰然砸下。
轿夫受惊，脚下一滑。
屏风轿撞在廊柱上，翻了半边。
厚布散开。
一个瘦小孩子从轿中滚出来，跌进雪水和灰烬里。
他身上只穿着单薄夹衣，脸白得像多年不见天日。
烟呛进喉咙，他剧烈咳着，眼睛却死死盯着崔令仪身后的内侍。
他的脚踝上也有布痕。
不是新伤。
是长期软束留下的浅白环。
东宫看守他的人显然很会做。
不用粗绳。
不用铁链。
只用软布和药。
这样人还能走，还能活，身上却不容易留下骇人的伤。
谢照微在雪狱里看过冻伤遮刑伤。
如今在东宫火场，又看见体面遮囚禁。
一个在地底。
一个在内宅。
做法不同，心思一样。
“别……”
孩子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
谢照微蹲下去，挡在他面前。
“别什么？”
孩子抓住她的袖口。
指尖冰冷。
崔令仪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终于失了半分从容。
谢照微没有立刻问孩子从哪里来，也没有去碰他衣襟里藏着的东西。
火场人多，谁先替他定了身份，谁就能先把他带走。
她只把斗篷压到孩子肩上，替他遮住烟灰和冻得发白的手腕。
孩子仰头看她，像是怕她也会把自己送回去。
“别送我回东宫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