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事特种合金研究十几年，在国防科工系统里是数得上号的技术权威，平时最看不惯不讲科学依据的胡搞蛮干。
“苏院长，合金冶炼是严格的物理化学过程，每一种添加剂的成分、比例和加入时机都要经过反复实验论证。”
“你让我往三千度的钢水里倒一罐来路不明的草药汁？”
“恕我直言，这不是搞科研。”
他身后两个材料专家也跟着点头，那个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直接往后退了一步。
“钱工说得对，高温合金的成分体系有自己的规律，往里掺不明杂质，轻则毁掉整炉钢水，重则炸炉。”
铸造车间里的几个操作工人面面相觑，停下了手里的活，谁都不敢去碰炉子的控制台。
苏悦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人，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
她知道在这种时候说再多的道理都不如一个结果管用。
车间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陆寒霆走了进来，军装外套穿戴整齐，肩章上的暗金色在铸造车间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径直走到控制台旁边站定，没有看钱专家或任何人，目光只落在苏悦脸上，低声问了一句。
“要开炉？”
苏悦点了下头。
陆寒霆伸手解下腰间的制式手枪，枪管朝下，枪柄重重拍在了控制台的金属面板上。
那声沉闷的钝响砸在每个人耳朵里，铸造车间里所有的人都抖了一下。
他没有拿枪指任何人，甚至没抬高声音，低沉的嗓音一字一句地碾过去。
“苏院长让开炉，就开炉。”
“有意见现在可以走，走了之后不用回来。”
钱专家的嘴唇动了动，对上了陆寒霆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喉咙里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没有人走，也没有人再反对。
操作工人回到岗位上拉下了中频炉的预热闸刀，炉膛温度开始攀升，橘红色的光从观察窗里透出来映在苏悦脸上。
炉温升至三千度，坩埚内的合金原料完全熔化成翻涌的银白色液体。
苏悦亲自走到加料口前，双手端起铁罐，倾斜罐口，黑色药液沿着加料槽缓缓流入了钢水之中。
药液触及钢水的一瞬，炉膛内部闷响了一声，银白色的钢液表面猛然翻涌，紧接着一股冲天的蓝色火焰从观察窗和加料口的缝隙中喷射而出。
车间里的温度蹿高了好几度，蓝色焰光将所有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钱专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额角沁出冷汗。
苏悦一动没动地站在加料口前方，蓝色火焰擦着她的衣袖掠过，她的眼睛紧盯着炉膛内部的变化。
银白色钢液在蓝焰洗礼下变得越来越澄澈，表面的浮渣和杂质被驱赶到坩埚边缘析出，液面中心的金属液纯净得不可思议，泛着一种冷峻的银蓝色光芒。
蓝焰持续了大约三分钟后渐渐熄灭，炉膛恢复了正常的橘红色光泽。
苏悦后退一步吐出一口气，声音平稳。
“关炉，浇铸。”
半小时后，全新的合金铸件从模具中冷却脱模。
测试组的两个技术员推着高压疲劳测试机过来了，将新铸件装入夹具固定，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台测试机的转速表上。
测试机启动了。
转速从零开始匀速攀升，电机运转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
五千转，一万转，一万五千转。
合金基座纹丝不动，仪表上的振动偏差数据平得几乎是一条直线。
钱专家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字，表情绷得很紧，因为上一批样品就是在这之后开始出现异常的。
一万八千转。
没有异常，没有那种让人牙根发酸的高频嗡鸣，测试机运转的声音依旧稳定。
两万转。
钱专家的身体前倾了一点，连呼吸都放轻了。
转速表上的数字停在两万转整整转了三十秒钟，合金基座完好无损，振动偏差值始终压在安全阈值以内，连波动都没有。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压低了的惊呼。
苏悦走到测试机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数据，抬手在控制面板上调高了转速上限。
“继续往上加。”
技术员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赶紧操作，转速继续攀升，三万转，四万转，五万转。
合金基座还是没有出现任何金属疲劳的征兆。
钱专家的手指开始发抖了，他下意识走近了两步，弯腰去看观察窗里高速旋转的合金件，银蓝色的光泽在疯狂的旋转中依然沉稳地闪烁着。
六万转，七万转。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西方原厂两万转的标定极限，超出了国内任何一种已知合金在这个体积和这个转速下能够承受的理论上限。
转速表跳到了八万转。
测试机的机身都在微微震颤了，但合金基座本身的振动偏差值依然压在安全线以内，金相结构没有出现断裂的迹象。
苏悦抬手按下了停机键。
测试机缓缓减速，最终停了下来。
铸造车间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安静得能听到头顶白炽灯管细微的电流声。
钱专家打开测试腔门，用钳子取出那块合金基座，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完好无损，没有裂纹，甚至连表面的光泽都没有变化。
他抬起头来，嘴唇抖了好几下，然后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当着整个车间的面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声音又脆又响，左半边脸上立刻浮出了一个红印子。
紧接着是第二个，打在右脸上。
“苏院长，是我眼皮子浅，是我不长脑子。”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往前走了两步，在苏悦面前站定，两腿一弯就要往下跪，被陆寒霆伸手一把拽住了胳膊。
“这药液到底是什么成分？您能不能告诉我？”
钱专家两只手紧紧攥着那块合金基座，指节发白，眼眶通红，声音里的恳切几乎是在求。
“我搞了十几年特种合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它把整个金相结构都重塑了，晶粒细化程度超出我的认知。”
苏悦看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波动。
“配方回头会给你一份简化版的，现在没时间讲这些。”
“材料关过了，下一步是总装，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她转身走向主车间，林峥已经在那边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