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里安靜得能听見車載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
甦慕雪腿上的手機屏幕閃了兩下，暗了下去。
趙副書記。漢東省委的三把手。
這五個字像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堵在車里每個人的氣管上。周正陽能在青州遮天蔽日，根子原來扎在這麼深的地方。
林峰沒說話，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背上的粗糙紗布。接著，他反手捏住了甦慕雪微涼的手指，力道有些重。
“管他什麼副書記。”他聲音壓得很低，嗓子里帶著砂紙磨過的粗糙感，“今晚就是天王老子來敲門，周宇的口供也得按上紅手印。”
甦慕雪偏過頭看著他。車窗外飛馳的霓虹燈光依次掃過林峰凌厲的下頜線。這個男人身上有種野草般的韌勁，越是死局，越能聞見他骨子里的血腥味。
“沒那麼簡單。省委的壓力很快就會落下來。”甦慕雪把局勢剖析得很現實，“方正遠和鄭鐵軍是省里派的人，他們頂得住周正陽，但絕對頂不住趙副書記的直接施壓。”
快捷酒店門口。黑色奧迪還沒停穩，小何就推開了車門。
大堂里煙味嗆人，排風扇嗡嗡作響。方正遠癱在劣質皮沙發上，面前的煙灰缸里插滿了煙屁股。鄭鐵軍站在玻璃門邊，捏著手機，臉色比外面的夜色還黑。
見甦慕雪進來，兩人立刻迎了上來。
“小甦，麻煩了。”方正遠用力搓了把臉，把手里燒到海綿體的煙頭重重摁滅，“省委辦公廳十分鐘前來的電話。口頭指示。”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燙嘴︰“趙副書記親自開的口。說青州正處在招商引資的節骨眼，省調查組半夜沖撞民營會所，抓捕市委主要領導家屬，影響……很不好。”
方正遠額頭上的汗津津的，在燈下泛著光。
鄭鐵軍走過來，煩躁地扯松了領帶。
“省廳常務副廳長的電話也剛掛。”他咬著後槽牙，“劉剛那孫子把皇家公館的監控剪了，直接倒打一耙越級上報。省廳命令我立刻停止突審，把周宇移交青州市局，等省里核實。”
空氣黏糊糊地停滯了。
這就是官場上的降維打擊。不用跟你講證據，甚至不用講道理。一頂“大局觀”和“維穩”的帽子扣下來，直接強行接管。
只要周宇前腳進了青州市局的大門，明早太陽一出來，他就是個受了驚嚇的委屈少爺。至于林峰和鄭鐵軍，暴力執法的黑鍋背定了。
甦慕雪站在大堂慘白的頂燈下，沒接話。她垂著眼，視線落在地磚縫隙里的一點污漬上。
“交不了。”她抬起頭，語氣平平，“人一旦交出去，青州這局棋就全盤皆輸。”
方正遠苦笑了一聲︰“小甦，這不是我們交不交的問題。沒有鐵證，咱們扛不住省委的雷霆之怒。”
“那就給他鐵證。”
林峰從鄭鐵軍旁邊的桌上抄起一本空白的審訊記錄本，在手里拍了拍。他看向鄭鐵軍︰“鄭處，有了口供，省委也保不住一個殺人犯吧？”
鄭鐵軍盯著他︰“只要有指使滅口和雇凶傷人的親筆口供，就是鐵案。可是里面有全程錄像，你不能動粗……”
“給我十分鐘。”林峰打斷他，直接走向通往地下室臨時詢問區的防火門，“十分鐘，我讓他連三歲尿過幾次床都吐出來。”
地下室的空氣帶著股霉味。鐵門“吱呀”一聲推開。
周宇被鎖在不銹鋼審訊椅里，頭頂一盞大功率白熾燈烤著。他那張原本還算周正的臉，此刻腫得一邊高一邊低，嘴角結著血痂。
看清走進來的是林峰，周宇手腕猛地一抖，手銬砸在鐵管上“ 當”作響。
“林峰！你他媽一個臭科員還敢來！”他伸長了脖子，唾沫星子亂飛，“我爸電話早打到省委了！你們這幫傻逼，明天全得扒衣服滾蛋！”
林峰沒搭理他。他拖出對面的鐵椅子，刺耳的摩擦聲讓周宇下意識閉了嘴。林峰坐下，按下錄音筆的紅燈，扔在桌上。
“消息是挺靈通。”林峰往後一靠，隨手把一份材料扔過去，“不過馬大龍比你更靈通，他全吐了。三十萬現金，買我弟一條腿。”
周宇先是一愣，接著扯著破皮的嘴角嗤笑出聲︰“他吐了關老子屁事？你有證據是我指使的？我那是去美容院做臉，包落那兒了。怎麼，丟東西犯法？”
顯然，這二世祖不是頭一回惹事，咬死不知情、沒資金流向，頂天了就是個治安糾紛。
林峰安靜地看著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具馬上要推進焚化爐的尸體。
“做臉。丟包。”林峰點點頭，突然往前傾了傾身子，“忘了告訴你，半小時前，麗人美容院炸了。四個大活人，燒成了炭。”
周宇臉上的冷笑僵住了。幾秒後，他突然怪異地咧開嘴︰“炸了？炸得好啊！死無對證，你們查個雞毛！”
“蠢貨。”林峰嘆了口氣。他雙手撐在桌面上，視線死死釘進周宇的眼楮里，“你以為你爹是在幫你抹痕跡？他這是把你當雷管給點了。”
周宇眼皮一跳。
“你提著包進去，空著手出來。前腳剛走，後腳連環爆炸。”林峰語速不快，字字句句卻像刀子一樣片著周宇的神經，“監控是燒了，可外頭街上的天網探頭不是擺設。你覺得省廳的專家來了，會怎麼寫報告？”
“爆炸物誰放的？定時器誰裝的？”林峰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篤”的悶響，“放炸彈的死士早跑沒影了，監控里只留下你周大少爺偉岸的背影。四條人命，特大公共安全事故。”
林峰湊近了些，聲音放得很輕︰“你爹本事再大，敢在幾千萬網民眼皮子底下，保一個搞恐怖襲擊的炸彈客？”
周宇不說話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著，咽唾沫的聲音在安靜的審訊室里格外清晰。腫脹的眼眶里，瞳孔開始渙散。
“不可能……我爸不可能害我……”他喃喃自語，手腕不知不覺攥緊了。
林峰掏出那個碎成蜘蛛網的舊手機，點亮屏幕，直接懟到周宇眼前。
偷拍的視角，暗巷，提包的手腕，還有那塊反光的百達翡麗星空款。
“馬大龍的兒子順手拍的。”林峰看著周宇瞬間失去血色的臉，“明天一早，這張照片如果掛在各大門戶網站頭條，標題叫‘市委書記之子引爆美容院連殺四人’。你猜，趙副書記會不會為了你這麼個廢物，去擋全網的唾沫星子？”
周宇的心理防線“ 嚓”一聲，碎了。
他突然劇烈地掙扎起來，手腕被鐵銬勒出紅印也渾然不覺，眼淚混著鼻涕糊了半張臉。
“不是我！炸彈真他媽不是我放的！”他破了音，嗓子里像是卡著一口血，“我就是去送錢！是我爸讓我去的！他說只要給了那三十萬封口費，大橋的事兒就徹底蓋住了！”
林峰順勢拔下筆帽，連同記錄本一起推了過去。
“寫。”林峰站直身子，“誰指使的，錢送給誰，為了捂什麼蓋子，怎麼交接的。一筆一劃寫清楚。”
周宇哆嗦著手去抓筆，幾次都沒捏住。他仰起頭，眼神像條喪家犬︰“我寫了……你們能保我不死嗎？”
“你現在只能賭我們立案比你爹滅口快。”林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要是把你交給市局劉剛……你在看守所里，可能洗個臉都能淹死。”
這句話成了最後的催命符。周宇太清楚他爹手底下那些人的手段了。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
八分鐘後。
林峰推開防火門，手里抖著那兩頁按滿紅手印的紙。
走廊盡頭，甦慕雪靠著牆沒走。走廊燈光昏暗，打在她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緊的唇線上。
林峰走過去，把紙遞過去。“齊活了。”他長出了一口氣。
甦慕雪接過來看了兩眼，呼吸明顯亂了半拍。
“洗錢通道、白手套的名字，全咬出來了。”她抬起頭，眼神亮得灼人，“你怎麼撬開他的？”
“嚇唬唄。”林峰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脖子，“這種少爺，沒受過社會的毒打，一听他爹要把他當替死鬼，褲襠都快濕了。”
甦慕雪看著他略顯疲憊卻依舊緊繃的臉，嘴角終于有了一絲弧度。
她沒說話，只是往前邁了半步。距離一下子拉近，那股熟悉的冷香鑽進林峰的鼻腔。甦慕雪抬起手，微涼的指腹掠過林峰的額角，蹭掉了一抹不知道在哪蹭上的灰跡。
“你這腦子，窩在棚改辦確實屈才了。”她聲音放得很輕，帶著點沙啞的顆粒感。
林峰下意識抬手，指尖剛好踫到她還沒來得及收回的袖口。
“甦市長，光口頭表揚啊？”林峰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楮，“這算不算立功？沒點實質性獎勵？”
甦慕雪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耳根不自然地熱了。她沒立刻把手抽走，只是垂下眼簾避開了他的視線︰“等案子結了再說。”
輕飄飄的一句話，像根羽毛在林峰心口撓了一下。
還沒等林峰品出這句話里的余味，酒店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警笛聲。
不是一輛，是一片。
紅藍交替的警燈光芒，像刀子一樣從走廊盡頭的窗戶里劈進來，把白牆照得鬼影幢幢。
樓梯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小何跑得高跟鞋都快掉了，臉色慘白︰“甦市長！外面……劉剛帶著特警大隊來了！防暴車把酒店正門全堵死了！”
甦慕雪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化不開的寒霜。林峰眉頭一皺，越過她大步朝一樓大堂走去。
大堂的落地玻璃外，景象令人頭皮發麻。
整條街已經被黃色警戒線封死。幾輛黑色防暴車橫在酒店門口，幾十個全副武裝、手持防暴盾牌的特警排成兩列，水泄不通。
劉剛站在一輛警車旁邊，半邊臉還腫著，嘴角貼著紗布，手里攥著個高音喇叭。
“里面的人听著！”劉剛的聲音通過喇叭放大，帶著刺耳的電流麥聲，在寂靜的夜里嗡嗡作響，“你們涉嫌非法拘禁，違規越權辦案！省廳有令，立刻把嫌疑人周宇移交青州市局！”
他頓了頓，揚起手看了眼表︰“給你們五分鐘開門交人！否則，我們將采取強制破拆！”
方正遠和鄭鐵軍已經從樓上沖了下來。
“瘋了！全他媽瘋了！”鄭鐵軍氣得手直抖，“市局特警，拿槍指著省調查組的門？造反嗎！”
這哪是執法，這是周正陽被逼到絕路後的狗急跳牆。他不惜調動整個青州市局的武裝力量，也要把火苗掐死在調查組的酒店里。明搶。
甦慕雪走到玻璃門前，隔著不到五米的距離，冷冷看著外面的劉剛。
“做他的春秋大夢。”她從包里摸出手機，直接撥通了省委紀委的保密專線。
林峰往前跨了一步，半個身子擋在甦慕雪側前方，右手下意識摸到了旁邊大堂沙發邊的滅火器金屬把手上。他盯著外面那排防暴盾，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劉剛這是急著給自己選個好墳頭。”林峰偏頭看向鄭鐵軍，“鄭處，省廳的口頭指示再牛，也蓋不過故意殺人的口供吧？”
鄭鐵軍愣了一下，視線落到甦慕雪手里的那兩頁紙上，眼楮猛地一亮。
“對！”鄭鐵軍咬緊了牙，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口供在手，他們這就是武裝劫拔，公然包庇重刑犯！”
五分鐘倒計時在外面警笛的呼嘯聲中一秒秒流逝。
紅藍警燈在林峰和甦慕雪的臉上交替閃爍。青州市這層蒙了十年的黑布，今晚終于被撕開了一條口子。
而林峰攥緊了拳頭，正等著那幫人把脖子往刀口上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