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林峰站在甦慕雪公寓門外，一手拎著兜菜，另一只手提溜著瓶高度白酒。
門很快開了。甦慕雪換了身略顯寬松的真絲睡裙，頭發半干著搭在肩上，腳踩一雙軟底拖鞋。
白天那位冷厲的女市長不見了。剛洗過澡的她，素面朝天，眉眼間透出一股難得的慵懶。
“買這麼多菜？”她視線下移。
“怕甦市長今晚光顧著給我擦藥，自己忘了吃飯。”林峰一邊說，一邊熟門熟路地擠進門，把菜拎進屋。
甦慕雪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反手關門時，動作卻放得很輕。
屋里沒開大燈，只留了盞暖黃色的落地燈。
甦慕雪跟進廚房，拿起果刀想削個隻果。動作生疏得很，刀刃一滑，險些切到手指。
林峰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干脆走過去，一把抽走她手里的刀和隻果。“去外邊坐著去。”
甦慕雪抿了抿唇，難得沒擺領導架子，只嘟囔了一句︰“現在使喚領導倒是越來越順手了。”
“那誰讓甦市長特意發短信，還親自備了藥酒呢。”
林峰把菜塞進冰箱，轉身擰開水龍頭，洗菜切肉，一氣呵成。
廚房本來就不大，他一折騰，屋里頓時多了股煙火氣。
甦慕雪沒出去，就斜靠在門框上，看他切菜、下鍋、顛勺。動作利索得不像個坐辦公室的。
“以前在家常做飯？”她冷不丁問了一句。
“窮的時候，想活下去什麼都得學，做飯算簡單的。”
林峰沒回頭，熱油下鍋，“滋啦”一聲，把後半截話蓋了過去。
甦慕雪看著他的背影，沒再往下接茬。
她知道林峰是農村出來的，沒背景沒依靠，但這句輕描淡寫的話，還是讓她心里微微揪了一下。
三菜一湯很快上桌。青椒肉絲，番茄炒蛋，外加一碗青菜湯。
甦慕雪在餐桌前坐下，神情稍微有點不自在。
“你這手藝，可不像在市委大院里混出來的。”
“在體制內混飯吃，也不妨礙過日子啊。”林峰順手給她盛了碗熱湯。
甦慕雪低頭嘗了一口，不說話了。
今天在常委會上跟侯衛東硬頂了一天，她是真餓了。不過即便餓，吃飯的動作也依舊透著骨子里的克制。
林峰也不出聲，就坐對面看著她吃，心里反而覺得挺踏實。
吃完飯，林峰剛站起來要收碗，手背忽然被按住了。
“放著，坐下。”
林峰挑了挑眉，有點想笑︰“怎麼，甦市長要發特殊獎勵？”
甦慕雪臉頰微熱，瞪他一眼︰“少貧嘴。”
她彎腰從茶幾下面翻出一瓶紅花油。
“昨天在皇家公館，你肩膀撞在防暴盾上了，真當我瞎呢？”
林峰剛想說聲沒事，已經被她按著肩膀摁回了沙發。
她半蹲下來，睡裙下擺順著膝蓋滑落，露出一小截白淨的腳踝。
林峰視線往下掃了一眼，呼吸不自覺頓了半秒。
甦慕雪擰開蓋子，刺鼻的藥油味瞬間散開。她倒了點在掌心，用力搓熱。
“忍著點。”
“市長親自伺候，借我個膽子也不敢喊疼啊。”
話沒說完，溫熱的掌心已經貼上了他的肩膀。
藥油揉開，一股火辣辣的勁兒直接鑽進皮膚里。
林峰後背的肌肉猛地繃緊，那股酸痛感順著骨縫直往外鑽。
別說，這手法還真有點東西，力道剛剛好。
她低著頭，發梢時不時掃過林峰的手臂，沐浴露的冷香混著紅花油的味道，不僅沒覺得沖，反而直往人心里鑽。
林峰喉嚨有點發干。
“這手法跟誰學的？”
“我爺爺以前腰不好，家里人為了盡孝，多少都得學點。”
甦慕雪隨口答著，忽然停了手，抬眼看他︰“怎麼？按重了？”
林峰突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沒，是舒服得太到位了。”
甦慕雪手一僵，耳尖肉眼可見地泛起紅暈。
“再亂說話，自己擦去。”
林峰沒松手，反而手腕借力一拽，直接把人往身前帶了帶。
甦慕雪毫無防備，身子猛地往前一傾，差點撞進他懷里。
距離瞬間拉近。
屋里靜悄悄的，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聲響。
“甦市長。”林峰盯著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啞。“你私下里這麼照顧下屬，很容易讓人誤會的。”
甦慕雪指尖微微攥緊，眼底卻沒躲閃的意思。
“你膽大包天誤會的次數還少嗎？”
林峰短促地笑了一聲，胳膊一收，干脆連人帶手一起圈進了懷里。
甦慕雪身子一僵，卻沒掙扎。
手里還死死攥著那瓶紅花油，指關節都有些發白。
“林峰，你搞清楚……這是我家。”她聲音有點飄。
“我比誰都清楚。”林峰垂著眼，視線落在她的唇上，毫不掩飾，“所以才沒忍住。”
甦慕雪只覺得臉上燙得厲害，慌亂地抬手想推他。
可手撐在胸口，軟綿綿的沒使上什麼勁。
她呼吸亂了節奏，最後索性放棄抵抗，由著他抱。
林峰倒也沒再得寸進尺，只是把下巴輕輕擱在她的肩膀上，閉著眼停了一會兒。
“今天在棚改辦，視頻要是晚一秒傳到專案組，我估計就真得跟那幫人見點血了。”他聲音悶悶的。
“你以為我樂意看著你一個人在那兒硬頂？”甦慕雪聲音軟了下來，但語氣里還透著火氣。“侯衛東今天開會，壓根沒打算給我留活路。他把你弄去城西，表面上是讓你下不來台，實際上是想借這爛泥潭，徹底鎖死我的手腳。”
林峰慢慢抬起頭，眼底的溫存退了個干淨，換上了冷意。
“他急了。”
“準確地說，是他背後那位省委趙副書記急了。”甦慕雪看著他，眉頭微蹙。“侯衛東剛空降過來，第一把火，就是要把城西的拆遷盤子死死抓在自己手里。”
“十三街區的水太深了，地皮、資金、人脈，裹在一起跟鐵桶似的。”
“他只要找個借口拿捏住棚改辦，人事權和資金流就能全吞進肚子里。”
林峰屈起手指，在茶幾上輕輕敲了兩下。
“所以才這麼迫不及待拿我祭旗。出事了，我背強拆的黑鍋；不出事，我就是給他趟雷的炮灰。”
甦慕雪沒否認，點了點頭。
“你要是什麼都查不出，他就能定個性，說你能力不行，直接把你踢出局。”
“你要是真翻出了黑賬，他轉頭就能以市委書記的身份摘桃子，再打著保護干部的旗號，把你無限期冷藏。”
林峰听笑了。
“這算盤打得，算珠子都崩我臉上了。”他頓了頓，“不過，他算漏了一件事。”
“什麼？”
林峰側過頭看著她。
“城西那本爛賬，放眼整個青州，沒人比我更適合去掀。”
甦慕雪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眼神亮了起來。
“準備從哪兒下刀？”
林峰松開手，從茶幾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拆遷名冊。
“就從這兒。”他拍了拍封皮，“先把十三街區的住戶名單和補償款明細，一頁一頁對。”
“劉大彪為了套錢，肯定塞了不少空殼戶進去。”
“城西這幫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兩件事︰查死賬，對活人。”
“只要把‘錢’和‘人’對不上的鐵證扣死，侯衛東就是有三頭六臂，也捂不住這大窟窿。”
甦慕雪往沙發靠背上縮了縮，听得很專注。
“你確定劉大彪手里還有底賬？”
“百分之百。”
林峰隨手把名冊翻到最後一頁。
“他今天認慫，是因為怕專案組，不是因為他干淨。他敢帶人圍樓，說明他心里虛得要命。他知道一旦我借著省廳的名頭真查下去，第一個掉腦袋的就是他。”
“他急著清場，其實就是怕我先下手，把他辦公室里那些見不得光的中轉票據翻出來。”
甦慕雪沉默了兩秒，像是在琢磨什麼。
“那你明天去棚改辦，別穿這身西裝了。”
“換便裝？”
“嗯。”
她忽然湊近了點，抬手，自然而然地把林峰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
“穿得太正式，太扎眼。他們會盯著你的官方身份防備你，反而不好辦事。”
林峰低下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甦市長這是手把手教我扮豬吃老虎？”
“我是讓你少給我惹點殺身之禍。”
她被他盯得不太自在，偏過頭避開了視線。
林峰低笑了一聲，突然湊過去。
甦慕雪根本沒反應過來，唇角就被踫了一下。
一觸即分。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眼楮都瞪大了。
“林峰！”
“甦市長別亂動，藥酒還沒擦完呢。”林峰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甦慕雪耳根子紅得快滴血了，羞惱地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擰了一把。
“你再敢胡鬧，明天別去棚改辦了！”
林峰反手攥住她的手，沒松開。眼神里的散漫收了起來。
“明天不僅要去。”
“我還要親手把十三街區那層吃人的黑皮，連著肉一起撕下來。”
甦慕雪看著他，沒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才極輕地吐出一句。
“千萬別出事。”
林峰捏了捏她的手心。
“有你在這兒等我，我舍不得出事。”
第二天一早。
林峰推門離開。甦慕雪站在落地窗前，沒出聲。
看著樓下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她臉上的柔和一點點退去，重新覆上了一層冰霜。
而此時的市委大樓里，侯衛東已經在小會議室擺好了新的鴻門宴。
周正陽剛倒台，權力真空期就這麼幾天。他必須第一時間，把甦慕雪這個最大的絆腳石，死死按在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