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市委小会议室。排风扇呼呼转着，却抽不走满屋子的烟味和憋闷。
新任市委书记侯卫东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城西棚改进度表。他夹着烟的手点了点桌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三天了。”侯卫东敲了敲桌子，“城西十三街区，没有任何实质性推进。这责任，算谁的？”
话音刚落，他的视线就越过缭绕的烟雾，直勾勾盯住了对面的苏慕雪。
“苏市长，棚改办可是刚交到你举荐的人手里。结果呢？昨晚直接闹出社会闲散人员围堵政府大楼的丑闻！”
侯卫东把半截烟狠狠摁进烟灰缸，“林峰是你点将过去的，今天，你总得给市委、给组织一个交代吧？”
苏慕雪端着茶杯，轻轻撇了撇浮茶，连眼皮都没抬。
“侯书记想要什么交代？”
“啪！”侯卫东一巴掌拍在进度表上，震得茶杯盖直响。
“我要的是推进结果！”侯卫东拔高了音量，“城西棚改是全市今年最大的民生工程，省委盯着呢！可你的人一去，群众没安抚好，反倒把原来的主任刘大彪逼得工作都没法开展！”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话锋一转：“今天政府这边要是拿不出强有力的方案，市委这边就要行使人事权，重新考虑棚改办的负责人选了。”
这番话砸下来，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明面上骂林峰，实际上扇的是苏慕雪的脸。
周正阳刚倒，青州空出了一大片权力真空。侯卫东刚空降过来，迫不及待要拿城西棚改这块肥肉立威，顺手还要敲碎林峰这个苏慕雪手里最好用的棋子。
林峰今天以列席身份坐在后排，拿着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好像前面吵的事情跟他没半毛钱关系。
苏慕雪终于放下了茶杯。
“昨晚的事，侯书记听的汇报，恐怕掐头去尾了吧？”
侯卫东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苏慕雪没废话，直接把手边的一个平板电脑滑到了会议桌正中。
屏幕亮起，开始播放。
画面里，刘大彪带着几十号光膀子壮汉堵在棚改办大楼前，路灯下，那些人手里的钢管和砍刀反着冷光。
视频没声音，但画面足够刺眼。
紧接着，画面切到林峰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省厅专案组云端同步的红点。然后就是刘大彪那帮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弯着腰在那儿扫地、捡碎砖头。
画面最后定格在林峰单手提着消防斧，站在台阶上，一个人镇住了一院子的混混。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侯卫东的脸色从阴沉直接变成了铁青。
他怎么也没想到，苏慕雪敢在市委碰头会上放这种大炸弹。
更让他心里突突直跳的是视频里的那个云端同步界面——林峰这个不要命的，居然直接把视频传到了省公安厅专案组的系统里！
“这段视频说明什么？”苏慕雪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说明我们的棚改办主任刘大彪，带着社会闲散人员，拿着管制刀具，公然围堵国家机关。”
她看向侯卫东：“侯书记，你刚才问我要交代。现在我倒想问问，出了这么恶劣的涉黑事件，市委打算怎么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侯卫东夹烟的手指僵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火压下去：“苏市长，定性要严谨。刘大彪同志工作作风粗暴，这我不否认。但他昨晚的初衷，是为了去现场调解过激的拆迁矛盾。咱们不能凭一段没头没尾的视频，就草率地给一个基层干部扣上涉黑的帽子。”
后排，一直没吭声的林峰突然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
“侯书记说得对，得讲证据。”
他往前走了两步，“既然要实事求是，那简单。昨晚跟着刘大彪的那几十号人，长相在省厅云端里都有高清截图。抓几个领头的回市局突审一下，再把棚改办门口的监控调出来做个逐帧比对。”
林峰笑了笑：“看看究竟是谁先砸的大门，谁先亮的刀子。”
侯卫东一抬头，脸上的肉都在抖：“你一个借调的副主任，懂不懂规矩？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规矩我懂。”林峰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但我昨天第一天去棚改办报到，就在刘大彪的办公室里，看见了成捆的现金、全自动麻将机，还有一堆私彩收据。”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这些东西，侯书记要是感兴趣，我现在就能拿过来让各位领导开开眼。”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更安静了。几个副市长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各自低头看面前的茶杯。
城西那摊子烂账谁不清楚？只是没人愿意去捅那个马蜂窝罢了。
侯卫东眼皮直跳。他突然意识到，林峰不是在诈他，这小子手里绝对捏着能钉死刘大彪的实证。
苏慕雪顺势补刀：“侯书记，林峰是我借调去推进拆迁的。他去的第一天，就被你口中‘作风粗暴’的干部带人给围了。这种事如果都能轻轻放下，那青州的治安标准，怕是得让省委重新来定一定了。”
侯卫东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原本算计得好好的，想借着进度慢的由头收拢城西的人事权，顺便踩死林峰。谁知道苏慕雪直接掀了桌子，连省厅专案组的名头都扯出来了。
这怎么保？硬保刘大彪，那涉黑保护伞的嫌疑就得沾自己身上；不保，自己在城西的这颗钉子算是彻底拔了。
侯卫东咬了咬牙，只能退一步：“刘大彪同志在工作方法上，确实存在严重偏差，市委回头会进行内部调整……”
“好。”苏慕雪根本不给他和稀泥的机会，“既然侯书记也认为他存在严重偏差，那从现在起，刘大彪立刻停职，接受纪委审查！”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宣布：“城西棚改办的一切工作，暂由林峰全面主持。”
侯卫东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苏市长，这不符合人事调整的程序！”
“程序？”苏慕雪轻笑了一声，伸手关掉平板，“几十号人拿着钢管围堵政府大楼的时候，程序在哪？现在证据摆在桌上了，你跟我谈程序？”
她双手撑着桌面，环视了一圈：“城西十三街区的烂账，必须查到底。刘大彪停职，棚改办所有历史补偿款、签字单、测绘表，今天立刻原地封存。谁敢在这个时候拖后腿，谁就是在给涉黑团伙当保护伞！”
侯卫东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着，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一顶“保护伞”的大帽子悬在半空，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替刘大彪说话？
本想拿捏别人，结果自己的爪子被当面剁了。
林峰站在后面，不动声色地收好笔记本。他知道，今天能镇住场子，靠的不仅是苏慕雪的强势，更是那条直通省厅专案组的云端链路。
官场上，谁都不怕横的，就怕上面挂了号的铁证。侯卫东是老油条，算盘打得再精，也不敢在这个雷区里跳舞。
散会不到十分钟，消息就插了翅膀一样飞到了城西棚改办。
刘大彪停职。
林峰全面接管。
这两条消息砸进那栋破红砖楼里，效果堪比扔了颗手雷。
等林峰中午从市委大院回到棚改办时，大办公室里的气氛已经全变了。
昨天那些斜着眼睛看热闹的老油条，今天一个个乖巧得像小学生。林峰走过走廊，平时大声扯皮的声音全没了，只剩下敲键盘和翻文件的动静。
有人做贼心虚，悄悄把桌上歪斜的烟灰缸摆得四平八稳。
有人把昨晚弄乱的报纸卷吧卷吧塞进抽屉，装模作样地拿着笔在空白文件上划拉。
林峰没理会这些表演，径直往主任办公室走。
门前站着个瘦高个老头。
老头有点驼背，身上那件旧衬衫洗得发白，领口都起球了。他怀里紧紧抱着个磨掉皮的黑公文包，看着像是在这儿等了有一会儿了。
“林主任。”老头迎上来，声音有点哑，“我叫老李。”
林峰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老李咽了口唾沫，似乎下定了很大决心：“我以前是管城西拆迁测绘和资金结算的。后来……被刘大彪挪去管废弃仓库了。”
他把怀里的公文包往前递了递，“我今天来，不是来套近乎的。我是来交底的。”
林峰眼神一动，接过公文包。拉开拉链，里面是几叠用长尾夹别好的复印件，纸都有些泛黄了，最上面压着两张手工誊抄的旧清单。
林峰翻了翻复印件：“这些东西，你捂了多久了？”
“三年了。”老李苦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块，“刘大彪把上面拨下来的补偿款拆了三层走流水，最后一层全洗进了他外包公司的空账户里。我当年拿着这些想去上面反映，结果被他找来的社会流氓堵在家里，连着骂了三天三夜，家门都出不去。”
老李深吸了一口气：“后来，我就被发配去看仓库了，连办公电脑都摸不着。”
林峰没说话，迅速翻开那两张手抄清单。
数字触目惊心。
清单上有几个住户名字旁边被画了圈，对应的是一串陌生的外地银行卡号。
“空壳户？”林峰指着那几个名字问。
“对。”老李点点头，压低了声音，“十三街区有几户人家，明明好几年前就搬走了，甚至有绝户的。但名字还堂而皇之地挂在巨额补偿名单里。钱下来在账上过一圈，直接就飞了。”
老李往四下看了看，凑近了些：“我暗中留意过，真正走账洗钱的地方，根本不在棚改办。我怀疑，在十三街区西口那家旧汽车修理铺里。”
林峰合上公文包。
他走到窗前，隔着蒙了一层灰的玻璃往外看。十三街区那片密密麻麻的低矮红砖房就在不远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乱拉乱扯，墙皮脱落得斑驳不堪。
这种烂到骨子里的地方，最适合藏脏东西。
“老李。”林峰转过身，“下午你带路，咱们去一趟那个修理铺。”
老李愣住了，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大：“林主任，您要自己去？”
“不然呢？”林峰顺手脱下身上的外套，换上了一件普通的旧夹克，“穿得像个领导进去，人家只会跟我打哈哈，半句真话都听不着。”
他拉上夹克拉链，“城西这笔烂账，坐办公室里是翻不清楚的。”
老李看着眼前这个利落的年轻人，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我这条老命豁出去了，我带您去。”
林峰把公文包锁进柜子，将那两张清单折好揣进贴身口袋，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