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跟着老李从棚改办后门溜了出来。
十三街区离棚改办就几步路，中间却横着两条烂尾的断头路。
雨污管肚皮朝上翻在泥里，黑水沟里浮着一层黄白色的泡沫，几片烂菜叶裹在里头，风一吹，那股酸臭味直往人天灵盖上顶。
老李把帽檐往下拽了拽，声音压在嗓子眼：“前几年这儿还算个人住的地方，现在？除了墙上的‘拆’字，就剩骂娘了。瞅见那几栋楼没？贴着停水通知，其实管子早断了快一个月。”
林峰抬眼望去。沿街铺面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乱七八糟堆着几个发黄的塑料空桶。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手里攥着俩瘪瘪的矿泉水瓶，正一瘸一拐地往隔壁小卖部挪，像是在讨水喝。
“首批补偿款没发？”林峰皱了下眉。
老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发了。毛毛雨，都不够塞牙缝的。”
正说着，一辆灰扑扑的破面包车在街口刹了一脚。车门“哗啦”拉开，跳下来俩剃着青皮寸头的男人。
这俩人一身流里流气的打扮，手里甩着卷成筒的纸单子，骂骂咧咧地直奔旁边一栋旧楼。
林峰脚步慢了半拍，视线扫过那纸筒。红头黑字，隐约能瞥见“融资回收”几个字。
“坏了，老王家又被盯上了。”老李脸色一变。
话音刚落，二楼楼道就传来“咣当”一声砸铁门的巨响，紧接着是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哭腔：“别砸了！家里真没钱了啊！”
林峰二话没说，拔腿就往楼上冲。
刚拐上三楼缓步台，就看见一个面皮蜡黄的中年男人被死死逼在墙角。地上全是被踩碎的玻璃碴子，男人像护崽一样死死抱住一个磨秃了皮的旧公文包，抖得像筛糠。
“借钱的时候你他妈不是挺痛快吗？今天给老子装死？！”带头的青皮寸头骂着，抬腿就是一记狠踹，直奔老王心窝。
还没等这脚踹实，林峰一步跨上去，单手扣住那只脚踝，借着他前冲的劲儿往后猛地一掀。
“哎哟卧槽——”
寸头失去平衡，整个人四仰八叉地砸在满是灰的楼梯扶手上，脑门磕在生锈的铁栏杆上，疼得直抽凉气。
“谁他妈多管闲事！”旁边那个同伙扭头就骂，刚想动手。
老李快走两步，沉着脸从兜里掏出个褪色的工作证晃了晃：“街道办的。大白天抢劫啊？先把手松开！”
“街道办算个球！”那同伙压根不买账，反手把手里的单子“啪”地拍在掉渣的墙皮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王欠我们公司的钱，今天必须连本带利吐出来！”
林峰瞥了眼那张纸。
抬头印着“城西诚达咨询服务部”。再往下看那违约金比例，林峰心里一阵冷笑。
狗屁咨询服务。这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高利贷口子。而且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放出去的钱是从哪来的。
老王靠在墙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看清来人是老李，又看了看林峰，眼圈唰地红了：“李哥……林、林主任，你们可算来了。”
林峰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欠他们多少？”
老王嘴唇直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拆迁协议上首批补偿款是一千两百万……可、可到账那天，卡里只有三百八十万。”
“剩下的钱呢？”林峰问。
老王死死捏着皮包拉链，指节泛白：“刘大彪说，剩下的钱要先拿去周转，给建工集团填一笔资金缺口。”
林峰转头，冷冷地看向那两个催债的混混：“填建工集团的缺口？”
摔在扶手上的寸头这时候缓过劲来了，揉着脑袋还想耍横：“你算哪根葱？这事儿上面侯书记都点过头，轮得到你管？”
林峰笑了。
笑得很冷。
“上面点头，刘大彪放款，然后你们拿拆迁户的救命钱，再反手放高利贷给拆迁户？”林峰看着他们，像在看两个死人，“你们胃口是真好，不怕撑死？”
寸头脸色变了变，大概是没想到眼前这人把底牌掀得这么直白。
老王见状，生怕林峰吃亏，赶紧插话：“林主任，他们每个月都来逼债。说是建工集团那边急着要过桥资金，晚一天还款，利息就往上滚两成。”
林峰眉头一拧：“建工集团拿拆迁款做过桥？”
老王连连点头：“刘大彪亲口跟我说的！他说这笔钱只是借给建工集团顶一阵，等这片地一挂牌卖出去，连本带利全还给我们。”
林峰没说话，脑子里却已经把线索串起来了。
十三街区迟迟不动工，说明地价还没炒到位。可建工集团却提前把老百姓的补偿款抽走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建工集团手里有个大窟窿，急需现金流填命。
侯卫东一上任就死咬着城西强拆不放，根本不是什么为了民生工程，而是为了钱。
把地皮强拆平整，拿着签好的拆迁协议去银行做高额抵押，换出新一轮贷款。
左手倒右手，拿国家的钱，割老百姓的韭菜，最后自己全身而退赚得盆满钵满。
这套路，太脏，但也太好用了。最后要是暴雷，背锅的只有像老王这种连水都喝不上的底层人。
“钱从哪个账上划走的，又进了谁的兜，你清楚吗？”林峰看向老王。
老王一脸苦涩地摇头：“我哪懂这些啊……我只听说，刘大彪每次都让人把账单送去城北的一家财务公司。”
“哪家？”林峰追问。
老李在旁边压低声音接了句：“兴远财务。建工集团全资控股的，平时就接一些洗黑账和过桥的脏活。”
林峰点点头。
线头找到了。兴远财务、建工集团、刘大彪、侯卫东……这条藏在烂泥地里的吸血虫，终于露出了尾巴。
那两个催债的混混见林峰和老李旁若无人地对暗号，心里终于有点发毛了，但嘴上还得强撑场面：“别在这儿唱大戏！老子警告你们少管闲事！今天这钱要是不还，老王这套破房子，下个月就得换锁！”
林峰把老王往身后拉了一把，语气很平：“房子就在这儿，跑不了。至于钱的账，我亲自来查。”
“你查？”寸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算哪根葱啊？”
林峰也不废话，从夹克兜里摸出手机，直接点开录像，镜头怼到那俩人脸上。
“继续。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接着聊聊刘大彪怎么安排你们来催债的，利息怎么算的。说详细点，我这边直连省纪委专案组云端，正好给大伙儿听听。”
录像的红点一闪一闪。
俩混混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
老李凑过来，小声问：“报警把人扣了？”
“扣两个喽啰没用，明天他们能换一批人来。”林峰关了录像，手一伸，直接从寸头的外套内兜里把那一卷单据抽了出来。动作快得对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林峰展开单子扫了两眼。
几张复印件，上面盖着红戳。虽然公司名字乱七八糟，但格式极其规范，绝不是街头混混能搞出来的东西，背后绝对有专业做账的在操盘。
“原件呢？”林峰看向寸头。
寸头咬着后槽牙：“你他妈敢明抢？”
林峰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指一收，扣住肩井穴往下猛地一压。
寸头半边身子一麻，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回去给刘大彪带个话。”林峰松开手，语气依旧平静，“今天我只拿几张废纸。下次，我就去拿他的人头。”
寸头捂着肩膀，狠狠瞪了林峰一眼，极不情愿地从屁股后头的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扔在地上。
林峰捡起来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银行转账回执，外加两页民间借贷协议。
协议的甲方，赫然印着“青州建工集团融资二部”。
视线挪到那张转账回执上，林峰的目光顿住了。
转出金额：一千二百万元整。
“一千两百万……”老李在旁边看着，喉咙发干，“首批款子是一分没留，全给抽干了啊。”
林峰没吭声，目光顺着收款账户往下捋。
收款方：青州市兴远财务管理有限公司。
用途备注：短期周转。
“短期周转”四个字，看得人反胃。
这就是合规的明抢。拿老百姓的补偿款当免费现金流，给自己的公司解套。过手拔毛，层层扒皮。
这下全闭环了。
为什么侯卫东要在常委会上逼死苏慕雪？为什么刘大彪死活卡着钱不发，还非要搞暴力强拆？
他们缺钱，缺到了快要兜不住的地步。只能用十三街区这块肉去填窟窿。
寸头眼睁睁看着林峰把东西揣进怀里，气得直跳脚：“你这是抢劫！信不信老子报警！”
“你去报。”林峰头都没抬，“顺便跟警察解释解释，建工集团的过桥资金是怎么变成高利贷的。”
寸头一噎，还想上前动手。
老李往楼梯口一站，指了指外头：“别找不痛快了。街口那摄像头还亮着灯呢，真弄进局子里，看看是谁吃不了兜着走。”
俩混混对视一眼，知道今天碰上硬茬了，骂骂咧咧地顺着楼梯跑了。
听着破面包车一脚油门开远，楼道里总算安静下来。
老王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顺着墙根滑到台阶上，捂着脸带着哭腔：“林主任……这日子，真没法过了啊。”
林峰蹲下身，平视着他：“老王，你手里还有别的单据吗？没交出去的那种。”
老王胡乱抹了把脸，哆嗦着拉开那个破皮包的最里层，摸出一张折了不知道多少道的收据：“就剩这个了。那三百八十万的到账单，右下角还有刘大彪本人的签字。”
林峰接过来看了一眼。
字迹很草，但确实是刘大彪的手笔。
“这东西你怎么没交上去？”林峰问。
老王苦笑了一声，比哭还难看：“我家老伴说，咱们穷人留不住钱，总得留张纸……将来要是哪天被逼死了，好歹得让人知道，咱们是怎么死的。”
林峰沉默了。
他没说什么安慰的废话，只是把那张收据仔细展平，和刚才的借条叠在一起，贴身收进内兜。
站起身时，他的视线越过楼道的破窗户，落在了街口那家卷帘门半闭的旧汽车修理铺上。
铺子破得像个废品站，门口却明晃晃地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A6，挂着外地牌。
老李之前提过，洗钱的中转站就在这儿。
“老李。”林峰突然出声。
“哎，在。”
“下午你带路，去街口那家修理铺外面溜达一圈。不进门，就在外围摸摸底。”
老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有点迟疑：“去倒是行。但那地方老板跟刘大彪穿一条裤子，平时连修车都不让外人进里屋，账本藏得死死的。”
林峰拍了拍胸口的位置：“不让看不要紧，我有办法让他们自己吐出来。”
话刚说完，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屏幕上亮起“苏慕雪”三个字。
林峰走到楼道靠窗的位置，接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喂，我在十三街区现场。”
电话那头有几秒的安静，随后传来苏慕雪清冷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紧绷的声音：“情况有点不对，你先撤回来。”
林峰看着楼下那几个被砸烂了玻璃的窗户，语气很稳：“回不去，我已经摸到第一张底牌了。”
苏慕雪顿了顿：“刘大彪那边有动作了。我刚得到消息，侯卫东十分钟前从市委大楼离开，脸色极差。”
林峰嘴角勾了勾：“他脸色能好看就有鬼了。”
“你到底在下面查到了什么？”
“没干什么。”林峰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中午吃什么，“就是拿到了建工集团截留拆迁款，转手放高利贷的实证。”
听筒里的呼吸声明显停滞了一瞬。
“这条线你先别往下深挖。”苏慕雪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我这就让方正远调人，明天一早就对兴远财务进行突击查账。你现在要做的，是保证安全。”
“明白，我等方正远的动作。”
挂断电话，林峰把那个装单据的信封递给老李：“你拿着这些先回棚改办。别走正门，从后巷绕回去，别让人看见你跟我在一起。”
老李接过信封，攥得很紧，有些不放心：“那你呢？”
林峰用下巴点了一下街口的方向：“我去修理铺对面抽根烟，认认门。”
老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林主任，你走这路……太险了。城西这帮人，真敢要命的。”
“险？”林峰没回头，“在城西这种烂泥潭里，你要是不比他们更硬，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他把双手揣进夹克兜里，顺着布满灰尘的楼梯往下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楼道外的穿堂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把洗发白的夹克吹得猎猎作响。
十三街区的烂账，终于被撕开了一条口子。
林峰知道，真正的反扑才刚刚开始。但这地方压根就不是什么拆迁现场，这是一口煮了十几年的人血馒头锅。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口锅的锅盖，彻彻底底地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