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天，凌晨四点，黑得像块铁。
车厢里安静得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林峰窝在后座，大腿上的手机突然嗡地一震。
屏幕亮起，方正远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就一行字。
【赵青禾已离开省委家属区，汉A9q777，防弹迈巴赫，上机场高速了。】
林峰盯着屏幕那行字。旁边，苏慕雪刚把滑落的外套拉回肩上，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瞥见他的脸色：“动了？”
林峰把手机递过去：“六点的飞机，去港城。她想跑。”
副驾驶的小何猛地回头，声音都劈叉了：“现在设卡来得及吗？！”
林峰没理她，直接拨号。嘟声才响了一半，郑铁军接了。
听筒里全是呼呼的风声。
“我也刚收到信儿。”郑铁军没废话，“机场高速那边的两个常规卡点，刚被人撤了。”
林峰眼皮一撩：“谁撤的？”
“还能有谁？”郑铁军在那头啐了一口，“省厅指挥中心的口头指令。理由挑不出毛病——手续不全，跨区域拦截敏感人员容易引发舆情。”
车里瞬间死寂。
苏慕雪把手机扔回林峰怀里，冷笑一声：“赵立春的触手，在省厅里拔都拔不干净。”
林峰扯了扯嘴角。“手续不全？”他像是在嚼这几个字，“等她人落地港城，下一步通报就该是‘证据不足’了。”
电话里，郑铁军声音有点糙：“我现在手里能调的活人不多。机场高速那边，估计有不少眼睛盯着。”
“按那辆迈巴赫的速度，到收费站还要多久？”
“顶多十五分钟。”
“收费站前头，有没有施工便道？”
郑铁军那边静了两秒，脑子里在过地图：“有。城北有个渣土车临时停放场，离收费站三公里左右，有条走大车的土路能直接抄到主路上。”
林峰偏头，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弄两台重车，横过去。”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过了几秒，郑铁军的声音沉得像要滴水：“林峰，这活儿没手续。”
“人跑了，你手续盖出花来，也只能给赵青禾擦鞋。”林峰说。
郑铁军还是没吭声。
“郑处，你要是觉得烫手，我自己找车去堵。”
“滚蛋，少拿话激我。”郑铁军骂骂咧咧，“你小子这张破嘴迟早让人拿线缝上。”
“缝之前，也得先把赵青禾摁在青州。”
“七分钟到位。”郑铁军直接挂了电话。
车厢里又静了。
苏慕雪偏过头看他。没拦着，也没劝。
“你知道这一步要是走出去，他们会在报告上怎么写你吗？”
林峰把手机揣回兜里：“滥用警力、非法设卡、暴力执法、破坏营商环境。”
副驾驶的小何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是，最后一个罪名他们也能硬往上安？”
“赵青禾要是乐意，还能加上一条‘破坏国际航班准点率’。”林峰随口接茬。
苏慕雪本来冷着一张脸，被他这句烂话一噎，紧绷的肩膀反倒塌下来一点。但她很快又摸出手机：“我给顾长明打电话。”
林峰伸手，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别打。”
苏慕雪皱眉看他。
林峰迎着她的视线：“顾长明要是能在迈巴赫过站前赶到，那叫正常执法。”
苏慕雪多聪明，一下就懂了。
林峰慢慢松开手：“但他赶不到。这时候打给他，就是逼着巡视组事后替这种违规截停背书。”
“你这是连巡视组都敢架。”苏慕雪死死盯着他。
“她赵青禾敢在盘山道上截巡视组的材料，我凭什么还给她留体面？”
前面的司机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后视镜，声音有点飘：“林书记，咱……走哪条路？”
“城北，货运小路。”林峰说。
“听他的，开快点。”苏慕雪在旁边补了一句。
车子猛地窜了出去，推背感把几个人死死压在座椅上。
十分钟后。
车灯切开一片黑压压的土场。
郑铁军已经到了。两台满身泥灰的后八轮重卡轰轰作响，大灯把坑洼的泥地照得惨白。
郑铁军就站在车轮子边上，脸色比泥还黑。一见林峰推门下来，他劈手扔过来一顶脏兮兮的黄色安全帽。
“扣上！别一会儿脑袋开了瓢算我头上。”
林峰接住帽子，没戴，只盯着那两头钢铁巨兽：“司机靠得住吗？”
“自己人临时顶的。都是退伍兵，胆子肥。”郑铁军吐了口带土的唾沫。
林峰点点头：“别撞出人命，逼停就行。”
郑铁军斜他一眼：“你当防弹车是面团捏的？那玩意儿车身重得很，逼急了硬冲，渣土车被撞翻都有可能。”
“那就斜着卡。”林峰比划了一下，“车头死死顶住隔离墩，车尾甩过去封死车道。她冲不开。”
郑铁军眼皮一跳：“你还懂大车？”
“拆迁现场看多了。”林峰随手把安全帽挂在后视镜上，“混凝土块怎么别挖掘机的履带，我心里有数。”
苏慕雪这会儿也下了车，走到他旁边：“赵青禾车上跟着保镖。”
“查过了，四个。”郑铁军接茬，“里面有两个在境外干过安保，身上搞不好带着铁花生。”
小何刚从副驾驶下来，腿肚子一软：“带……带枪？那还截？”
林峰没看她，视线越过荒草，盯着几公里外机场高速上星星点点的车灯。
“带枪，正好。”
苏慕雪猛地转头：“林峰。”
林峰迎上她的视线：“她要是老老实实停车接受盘查，顶天了叫配合调查。”
他顿了两秒。
“但她要是敢拔枪，这案子的性质，可就由不得省厅来定了。”
郑铁军在旁边直嘬牙花子。这姓林的小子，心肠是真黑啊。连人家拔枪拒捕的后手都算得明明白白。
四点二十九分。
机场高速收费站前一公里。
两头满身泥浆的钢铁巨兽突然从施工便道杀出，轰鸣着切入主路。
第一台车头一歪，斜趴在最左侧和中间车道上。第二台车直接贴着收费站的水泥隔离墩怼死，把右侧的口子堵得严严实实。
亭子里的收费员吓得连滚带爬往外跑。
郑铁军的人迅速散开找掩体。没开警灯，只有几道刺眼的大灯直愣愣地铺在柏油路上。
林峰就站在那台斜停的渣土车后面。手里拎着一把红漆斑驳的消防斧——刚从高速抢险箱里顺的。
小何躲在苏慕雪后头，声音直哆嗦：“市长……林书记真要拿斧头劈车啊？”
苏慕雪看着前面那个不算宽阔的背影：“他要砸的，不是车。”
小何听得一头雾水。苏慕雪没往下说。
远处，两道远光灯刺破黑夜。迈巴赫来了。
速度极快。那辆黑车显然看到了前方的路障，非但没减速，反而挑衅似的连闪了两下大灯。
郑铁军抓起扩音喇叭吼：“前方临检！立刻减速靠边！”
迈巴赫根本没搭理。V12发动机的咆哮声越来越近，带着碾碎一切的架势。
林峰拎着斧头，往前走了两步，半个身子探出了渣土车的掩体。
“你特么站那儿干嘛！回来！”郑铁军急眼了。
林峰没动。
迈巴赫终于意识到对方不是在虚张声势，开始急刹。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刺耳的尖啸，冒出焦臭的白烟。
车身猛地甩尾，重达三吨的防弹车头擦着隔离墩，狠狠撞上了第一台渣土车的侧后方。
“哐！”
震耳欲聋的巨响。
迈巴赫前脸瘪进去一大块，引擎盖翘起，防弹挡风玻璃却只留下一道刮痕。车里白花花的安全气囊弹了一片，里面的人影剧烈晃动。
跟在后头的两辆越野车也急刹停住。车门几乎同时弹开，四个西装壮汉冲了下来。
其中一个寸头，右手直接往怀里掏。
“警察！手拿出来！趴下！”郑铁军吼得嗓子都破了。
那寸头动作极快，一把黑星已经拽出一半。还没等他抬臂，一个人影从渣土车后头猛地蹿出。
林峰借着冲刺的惯性，一脚狠踹在寸头的手腕上。嘎巴一声脆响。手枪脱手飞出，砸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泥浆。
下一秒，郑铁军的枪口已经死死顶在寸头的后脑勺上：“再动一下，老子送你下去学中文。”
另外三个保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周围扑上来的便衣死死按在柏油路上。
迈巴赫后座的车门锁得死死的。赵青禾的脸终于从没完全弹开的气囊缝隙里露了出来。头发还是那副精致的盘发，只是脸白得像抹了腻子。
隔着厚实的防弹玻璃，她看着林峰倒提着消防斧，一步步走过来。
赵青禾慌了，抓起手机疯狂戳屏幕。
林峰走到后座窗边。站定。抡圆了胳膊，消防斧狠狠砸下。
“咚！”
沉闷的撞击声。防弹玻璃上只多了一个白点。
赵青禾在车里指着他，隔着玻璃听不清声音，看口型是歇斯底里的尖叫：“林峰！你敢！”
林峰连个眼神都没多给。
第二斧。
第三斧。
第四斧。
斧刃精准地砸在同一个白点上。白点渐渐扩大，变成蛛网一样的裂纹。
站在外围的郑铁军看得眼皮直跳。这哪是警察办案。这是包工头带人砸场子。
赵青禾在车里疯了似的拍打玻璃：“我是赵立春的侄女！你们谁敢动我！”
林峰动作停了。抬头看着她。
赵青禾以为这名字起了作用，脸上的惊恐瞬间收敛，隔着裂开的玻璃恶狠狠地比划：“现在放我走！我当今晚没发生过！”
林峰冲她扯了下嘴角。然后，双手握紧斧柄。
第五斧。蛛网彻底炸裂。
第六斧。
第七斧。
防弹玻璃终于扛不住了，哗啦一声往里塌出一个大洞，玻璃碴子雨点般砸进车厢。
赵青禾捂着脸尖叫着往另一侧缩。
林峰直接把手伸进窟窿，一把揪住她盘好的头发，发力往外一拽。赵青禾整个人被拖得撞在车门上，惨叫声能把收费站的顶棚掀翻：“林峰！你这疯子！”
林峰从里面扒开门锁，一把拉开变形的车门，就这么揪着头发，把这位省城名媛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七八万的高定尖头鞋掉了一只，脚踝在碎玻璃上擦出血道子，赵青禾疼得眼泪鼻涕全下来了。
她还在拼命挣扎，指甲往林峰手上挠。林峰反手一推，直接把她上半身按死在迈巴赫那满是玻璃碴子的引擎盖上。碎玻璃就扎在她手边。
“我要让你全家死绝——”赵青禾扯着嗓子嚎。
林峰反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
这一巴掌极重。脆响声在空旷的高速路口来回荡，收费亭里的人都下意识捂了下脸。
赵青禾嘴角瞬间崩裂，一颗带血的后槽牙滚落到雨刮器下面。她彻底被打懵了。周围按着保镖的几个便衣也看傻了。
苏慕雪站在几米外，手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林峰凑近了，盯着赵青禾那张花了妆的脸。
“在盘山道拦材料，找人灭口，砸青州城投债。”林峰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带刀，“想拿青州几百万人的活命钱，去填你们赵家的窟窿？”
赵青禾大口喘着气，死死盯着他，眼里淬着毒。
林峰拍了拍她的侧脸：“今天，你就是长出翅膀，也得给我烂在青州。”
郑铁军适时走上来，掏出银晃晃的手铐。“咔哒”两声，直接铐上。
看着手腕上的铁镯子，赵青禾终于慌了，猛地扭头：“郑铁军！你想清楚！我叔叔一句话就能扒了你这身皮！”
郑铁军把手铐锁死，冷哼一声：“那你让他动作麻利点。这破衣服老子穿十来年了，正好换季换身新衣服。”
林峰弯腰，捡起掉在泥地里的手机。屏幕还没息，上面显示着刚才没拨出去的号码。
备注只有两个字：陆厅。
林峰扫了一眼，把手机丢给郑铁军：“封存。找技术队，加急破开。”
一听这话，赵青禾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扯着嗓子喊：“你做梦！你什么都拿不到！陆景怀不会认！梁静也不会认！我叔叔更不可能认！”
林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
“你急什么？”三个字，轻飘飘的。
赵青禾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没声了。
“一个人，只有心里清楚背后的人打算切断她的时候，”林峰看着她煞白的脸，“才会急着把这些名字当护身符喊出来。”
赵青禾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
郑铁军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神有点复杂。这林峰，真他妈不像个体制内的干部。办事路子野得像条闻着血腥味就咬死不松口的疯狗。
但今天晚上，所有人都得承认——要是没这条疯狗，这位赵大小姐此刻已经在去港城的头等舱里喝香槟了。
苏慕雪走过来。视线在他手背那几道被玻璃划出的血痕上停了一秒。
“带走，直接送市局外面的秘密审讯点。”她声音冷得没一点温度。
郑铁军点头：“我亲自押车。”
赵青禾被两个便衣架着往警车走。临上车前，她死死盯着林峰，像要把他的脸刻在骨头上：“林峰，你会后悔的。”
林峰随手把那把缺了口的消防斧扛在肩上，往前走了一步。
“我这人，后悔的事确实不少。”他停在车门前，看着她被按进去，“但抓你这件，实在排不上号。”
警车门“砰”地关上。
凌晨的高速路口，终于恢复了死寂。
苏慕雪突然伸手，一把抢过林峰扛在肩上的斧头。
林峰愣了一下：“不是，市长，抢凶器啊？”
苏慕雪冷冷地瞪着他：“再让你拎着，我怕你连这收费站一起劈了。”
林峰干笑了一声，没笑出来。他看清了她眼底烧着的火，还有藏在深处的后怕。
郑铁军安排完人手，凑过来压低声音：“顾长明已经在来青州的路上了。刚在车上听说你拿斧头砸迈巴赫，他只回了四个字。”
林峰揉了揉破皮的手背：“哪四个字？”
“注意分寸。”郑铁军盯着他。
林峰转头，看了一眼那辆前脸瘪进隔离墩、侧窗烂成马蜂窝的迈巴赫。
沉默了两秒。“那他老人家说晚了。”
苏慕雪把斧头扔进后备箱，转身拉开车门：“回市局。”
林峰没再吭声，乖乖跟了上去。
天边依然是化不开的浓黑。但所有人都知道，随着赵青禾被塞进那辆没有标记的警车，青州这盘死棋，终于结结实实地咬下了一块肉。
赵立春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