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西楼地下二层，常年不见光，空气里总带着股散不去的霉味儿。
赵青禾被拷在审讯椅上。嘴角的血结了暗红的痂，高定套装揉得全是褶。可那双盯着单向玻璃的眼睛，还死死撑着省城大小姐的傲气。
单向玻璃外，郑铁军烦躁地搓着后脖颈，“省城那边急了，律师团已经上路，我这手机刚才连进了三个电话，全是在打听她人在哪。”
林峰盯着玻璃里的女人，头也没回：“接了吗？”
“没。”
“那就继续装死。”
苏慕雪站在靠墙的位置，翻着刚送来的技术报告，声音有点沉：“手机里两套通讯录。明面上的都是生意场过客。隐藏分区里有陆景怀、严学文、梁静……还有一个备注叫‘赵办’。”
“赵立春办公室？”林峰问。
郑铁军插话：“内线转接号，接电话的不一定是他本人，但级别低不了。”
苏慕雪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加密记录还在跑，但就在刚才，有人远程触发了擦除程序。幸好技术队提前做了物理隔离。”
林峰接过那几张纸，扫了两眼：“她在拖时间。”
“这女人精明得很。”郑铁军骂了句脏话，“她只要咬死不开口，熬到省里下文要人，咱们青州这边就得乖乖放行。”
苏慕雪抬腕看了眼表：“顾长明还有二十分钟到。”
林峰把报告塞回苏慕雪手里：“行，那我用十五分钟。”
苏慕雪猛地抬眼：“你想干什么？”
林峰没接话，手已经搭在了审讯室的门把手上。
郑铁军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压着嗓子警告：“林峰，里面有监控，你别犯浑。”
林峰偏头，指了指头顶的红灯：“那就关了。”
郑铁军脸黑得像锅底：“你小子……”
“按规矩问，她能跟你耗到明年。”林峰看着郑铁军，“她这种人，最不怕的就是程序。”
苏慕雪往前逼了半步，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底要干什么？”
“给我十分钟。”林峰语气平静得有些气人，“没记录，没人打断。”
苏慕雪没说话。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压着火，也有挣扎。她太清楚林峰要踩线。但她更清楚，这十分钟如果拿不到东西，赵青禾一旦被省城带走，青州这场仗就彻底白打了。
郑铁军咬着牙，用力撸了一把脸：“八分钟！多一秒都不行！”
“够了。”
苏慕雪突然伸手，把一支微型录音笔硬塞进他衬衫口袋。
“林峰，你要是敢把自己折进去，不用赵立春动手，我先办了你。”
林峰感受着胸口的硬物，扯了下嘴角：“放心，还没去你家吃过饭呢，死不了。”
“滚进去。”苏慕雪冷声骂道，但攥着报告的手却骨节泛白。
墙角的红灯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沉重的铁门推开，又咔哒一声锁死。
屋里很闷。
赵青禾听见动静，撩起眼皮。看见进来的是林峰一个人，她反而短促地笑了一声。
“怎么？外头那几个不敢看你求我的样子？”
林峰随手拉开对面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坐下，没说话。
赵青禾拿手背蹭了下嘴角，盯着指背上的血迹冷笑：“林峰，你胆子真不小。非法设卡截停，无故殴打被调查人，恶意损毁他人财物……”
林峰看着她背书似的罗列，甚至还配合地点了下头：“还有呢？”
“还有袭击省委领导亲属！”赵青禾身子往后一靠，手铐撞着挡板哗啦作响，“你现在跪下给我认个错，我心情好，或许还能给你留口饭吃。”
林峰没理她，径直起身走到墙角，从架子上拎起了一根备用防暴棍。
黑色的硬质橡胶，沉甸甸的。
赵青禾脸上的笑僵住了：“你要干什么？”
林峰一声不吭地走回来。
然后，抡圆了胳膊，对着她面前的审讯桌角——
“砰！”
一声爆响。
实木桌角直接被砸塌了一块，木刺混合着碎屑飞溅开来，有一道硬生生擦着赵青禾的脸颊飞过去。
“啊——！”赵青禾尖叫着往后缩，后脑勺重重磕在椅背上。
林峰把防暴棍往豁口的桌角上一杵，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认清现实没？我没空陪你过家家。”
赵青禾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都在劈叉：“你个疯子！我叔叔要是知道了，他会扒了你的皮！”
林峰懒得听这种小儿科的狠话。他把手里的文件袋解开，抽出几张现场打印的照片，直接拍在桌上。
第一张，山路上那个假施工队的蛇皮袋。
第二张，袋子里翻出来的强效镇静剂和封箱胶带。
第三张，废弃采石场里，那个被死死按在泥水里的接头人。
最后一张，是那辆防弹迈巴赫惨不忍睹的车头。
赵青禾的视线扫过那些照片，眼角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两下。
林峰两指夹起一张单独的照片，按到她眼皮子底下。那是梁静手机的通话记录，“赵总”两个字清清楚楚。
“派临时工抢巡视组材料，赵立春可以说你年轻气盛，个人冲动。”林峰的声音不大，但字字见血，“你带头做空青州城投债，他可以说这是市场行为，基金公司独立操盘。”
赵青禾死死咬着牙。
林峰用指节叩了叩桌面：“你指使陆景怀，遥控严学文，借青禾资管套取国有资产……只要你人在外面，赵立春都能推个一干二净，说他不知情。”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排气扇的嗡嗡声。
林峰微微倾身，逼近她：“可是现在，你被我按在这儿了。你猜，你那位好叔叔，现在最想干什么？”
赵青禾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放屁！”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刚才在收费站，你慌乱里喊出来的那些名字，随便哪个单拎出来，都够省委办出个通报了。”林峰绕过桌子，走到她身后。
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发沉。
“你真觉得，一句‘侄女’，就能当免死金牌？”林峰站在她背后，声音从她头顶砸下来，“周正阳连亲生儿子都能推出去顶雷，你一个隔房的侄女，算老几？”
赵青禾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个干净。
周宇进去的事，圈子里谁不知道？
这帮平时坐在台上讲大局的人，到了关键时刻，亲爹都能卖，别说侄女了。在这张牌桌上，从来没有亲情，只有成本和代价。
林峰走回自己的位置。
“趁着省里的人还没来，你现在开口，算你重大立功。”
“我什么都没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赵青禾还在死扛，但声音已经虚了。
“行，那我帮你想想。”
林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倒出一部套着壳的手机。
赵青禾的加密机。
“那是我的私人财产！你敢动一下试试！”赵青禾急了，身子拼命往前凑，手铐卡得手腕通红。
“私人？”林峰轻笑一声，熟练地点进隐藏分区，屏幕幽幽的亮光打在他脸上。
联系人列表里，只有寥寥几个名字。
最上面那个，赫然是“陆景怀”。
“林峰你别乱来！你个疯狗！你会害死我的！”赵青禾疯了一样挣扎起来，椅子被带得咣当乱响。
看着她这副见鬼的样子，林峰心里终于有了底。
她怕的根本不是陆景怀泄密，她是怕陆景怀察觉到风声不对，直接把她给灭口了。
林峰摸出技侦临时鼓捣的声纹模拟器，数据线一插。刚才在迈巴赫车里采集的那些尖叫和咒骂，足够生成几句短句了。
指尖按下拨通键，免提打开。
嘟——嘟——
等待音每响一下，赵青禾的身体就跟着抖一下，她死死盯着那个小黑盒子，像在看一颗炸弹。
漫长的十几秒后。
“咔。”电话通了。
“你还敢打专线？你是不是疯了？！”陆景怀暴躁又压抑的声音传了出来。
林峰看了一眼赵青禾，没出声，手指在模拟器上点了一下。
合成的女声传出，带着刚才车里那种歇斯底里的慌乱：“我被抓了，巡视组拿到硬盘了。”
电话那头，仿佛被人瞬间掐断了脖子，死寂一片。
隔了两秒，林峰点下第二句。
“他们在搜底账。”
“呼……呼……”陆景怀的呼吸声透过扬声器，像破风箱一样急促，“你说什么？你现在在哪？你不是去机场了吗！梁静安排的人呢？！”
林峰继续按。
“我扛不住了……他们问底账在哪。”
“别说！赵青禾你他妈给我闭嘴！”陆景怀彻底破防了，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你要是敢把省建行地下保险柜的事漏出去一个字，老子全家都得死！”
赵青禾瘫在椅子上，嘴唇一点血色都没了。
林峰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计时，按兵不动。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脑子是转不过弯的。陆景怀现在连哭腔都出来了。
“青禾基金的底账全在省建行总行！地下保险柜，b区十九号！双钥匙验证，一把在梁静那儿，一把在我办公室的保险箱里！”
他狠狠喘着粗气，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你真是害死我了！赵立春刚刚让秘书来找过我……他要我顶缸！他要我把这摊烂泥全扛下来！你们赵家简直不是人！”
林峰挑了下眉，意外收获。
“我警告你，梁静已经派人去取账了！天一亮全部烧干净！你别再打给我了！别打！”
嘟——
林峰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话。
审讯室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赵青禾呆呆地看着桌上的手机，眼神发直，像被抽干了魂。
在省城混了这么多年，她见过不少人栽跟头。但亲耳听到陆景怀那种绝望的嘶吼，听到自己被叔叔毫不犹豫抛弃的残酷事实，这是头一回。原来被人当弃子，是这种感觉。
林峰利索地拔下数据线，把音频文件存好。
厚重的铁门被人一把推开，苏慕雪和郑铁军大步跨了进来。
郑铁军看了眼监控设备，长舒了一口气：“你小子……真他娘的让你给诈出来了。”
“省建行总行？”苏慕雪没管别的，直接盯住林峰。
“地下保险柜，b区十九号。”林峰把设备收进兜里，“双钥匙，梁静一把，陆景怀一把。”
苏慕雪立刻掏出手机：“我马上联系顾组长，让他出面协调省银保监局。”
“来不及了。”林峰打断她。
苏慕雪动作一顿。
“梁静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天亮前底账就会变成一堆灰。”林峰把备份音频发到她手机上，“等程序走完，黄花菜都凉了。”
郑铁军看了一眼腕表，狠狠咬了下后槽牙：“青州到省城，就算一路绿灯，最快也得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拉警报，走高速，车速压到极限。”林峰说。
“跨区行动，只要动静一大，省厅指挥中心随时可能下令叫停。”郑铁军提醒他。
“只要不开通讯频道，谁叫得动？”林峰满不在乎。
苏慕雪猛地抓住林峰的胳膊，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衬衫布料里：“你不能再去省城冒险。”
林峰低头看了眼。
女人的手很凉，但抓得很紧，微微发着抖。
“那是省城，是别人的地盘！不是青州这个破收费站！”苏慕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焦灼。
“所以才要快，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苏慕雪瞪着他。那眼神里气恼多过无奈。
她妥协般地掏出那部红色加密手机：“我现在跟顾长明直接通话，让巡视组给省纪委去函施压，给你争取时间。”
“行。你留在青州坐镇，只要赵青禾还在你手里，省城那边就得投鼠忌器。”
“那你呢？”苏慕雪紧跟着问。
“我去一趟省城建行。”
一直瘫在那儿的赵青禾突然神经质地低笑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没用的……你们拿不到的，我叔叔在省城经营了多少年？他不可能让你们把账本带出来……”
林峰连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青州还姓党呢，轮不到他赵立春一个人说了算。”
赵青禾猛地抬头，盯着他的眼神像淬了毒：“林峰，你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凭你一个底层爬上来的泥腿子，能扳倒省委副书记？”
林峰伸手弹掉掉在袖口的一点木渣。
“我确实够不着天。”
他看着赵青禾，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晚饭吃什么。
“但拆几块你们脚底下的烂地板，还是没问题的。”
门口，郑铁军已经雷厉风行地开始点兵：“一号车跟我，二号车带设备，三号车拉技术员！全体上交通讯工具，车载电台调死内部频段，出发！”
“老郑。”林峰喊了他一声，顺手指了下角落的装备箱，“带两套重型破拆工具。”
郑铁军一愣。
“人家既然要去烧账，大概率不会斯斯文文地开保险柜。”林峰笑了一下，眼神却很冷。
临出门前，苏慕雪走到林峰跟前，伸手把他衬衫口袋里的录音笔掏了出来。
低头确认音频已经保存，她才把设备攥在手里，抬头看着他。
“活着回来。”声音很轻。
林峰扯了下嘴角：“苏大市长，这已经是你今晚第三次说这话了，不吉利啊。”
苏慕雪眼眶泛着点红，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你要是不干这些找死的事，我用得着说三遍？”
林峰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他低头，温热的大手覆上她微凉的手背，轻轻捏了一下。
没说话，只是一触即分。
凌晨五点十六分。
三辆挂着普通牌照的警车从市局后门鱼贯而出，连警笛都没拉，只有闪烁的红蓝光柱撕开青州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
苏慕雪站在地下车库的冷风口，目送着尾灯消失在坡道尽头。
小何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憋了半天才小声问：“市长，那……审讯室里那位怎么办？”
苏慕雪转过身，脸上的那点柔软荡然无存，重新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青州市长。
“看死她。”
她顿了顿，声音冷冽如刀。
“从现在起，不管是省里哪个部门、哪位领导来要人。没有中央巡视组带红头戳的书面文件，谁也别想从青州带走她一根头发！”
审讯室里，隐隐听见走廊回音的赵青禾，终于像一滩烂泥一样，彻底软倒在铁椅上。
而林峰的车队，正踩着油门，一头扎向那个水深火热的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