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车队进入省城绕城高速时砸下来的。
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急速来回扫动。
郑铁军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对讲机。
“前方十公里下高速，省建行总行在金融街，省委家属院在西侧两公里。”
林峰看着手机上的时间。
五点五十八分。
距离省建行开库还有不到半小时。
技术员在后排说：“陆景怀的手机定位还在省委家属院，没有移动。”
林峰问：“梁静呢？”
技术员回道：“失联，她常用手机号关机。”
郑铁军骂道：“这个女人滑得很。”
林峰说：“她可能已经在省建行附近。”
郑铁军点头：“我让省城同事盯了，但对方只说没接到正式协查。”
林峰看了他一眼：“又是手续？”
郑铁军把对讲机扣回去：“省城不是青州，我的人进来都得装孙子。”
话音刚落，车载通讯器响了。
里面传来省厅指挥中心的声音。
“郑铁军，立即停止未经批准的跨市行动，原地待命，等待进一步指令。”
车厢里温度骤降。
郑铁军拿起通讯器：“我们正在执行中央巡视组移交线索协查。”
对面立刻回道：“未见正式文书，重复，立即原地待命。”
林峰伸手。
郑铁军看他：“你干什么？”
林峰一把拔掉车载通讯器电源线。
通讯器屏幕熄灭。
技术员瞪大眼睛。
郑铁军也愣住了：“你这是把我也往火坑里推。”
林峰看着前方雨幕：“处分我背。等他们把文书送到，底账已经成灰了。”
郑铁军沉默几秒，忽然对司机说：“油门踩到底。”
司机大声应了一句。
车队加速。
雨夜中的省城高架路，警灯在水面上拉出一片乱光。
林峰的手机震动。
是苏慕雪。
他接通。
苏慕雪那边声音很稳：“顾长明已向省纪委发出电话指令，纸质函在路上。”
林峰说：“省厅刚才叫停了。”
苏慕雪沉默了一秒：“你停了吗？”
林峰说：“通讯器坏了。”
电话那头，苏慕雪闭了闭眼。
她几乎能想象那根线是谁拔的。
“林峰，别冲进省委家属院硬抢人。”
林峰没说话。
苏慕雪声音重了：“听见没有？”
林峰说：“如果陆景怀还活着，我会按程序带走。”
苏慕雪问：“如果不活着呢？”
车里突然没人说话。
林峰看着雨幕：“那就看谁让他死。”
苏慕雪那边也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她低声说：“我等你消息。”
电话挂断。
五点五十九分，车队冲下高架。
省委家属院外围已经能看见路灯。
这片区域安静得过分。
门口岗亭亮着灯，两个保安站得笔直。
郑铁军刚要让人联系门岗，突然，前方一栋高层传来刺耳的尖叫。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砰！”
林峰所在的第一辆车猛地刹停。
车头剧烈一震。
挡风玻璃被血水浇透。
司机吓得松开方向盘。
郑铁军吼道：“下车！”
林峰推门冲下去。
暴雨浇透他的衬衫。
车前引擎盖上，陆景怀扭曲地趴着，身体已经不动了。
血从车盖边缘往下流，混着雨水淌到林峰鞋边。
技术员冲过来，看了一眼就后退两步，脸色煞白。
“是陆景怀。”
郑铁军抬头看向高层。
十八楼阳台门开着。
雨雾里，一个撑黑伞的男人站在阳台边。
男人穿着深色西装，身形瘦长，脸被伞沿遮住半边。
林峰认出来了。
赵立春贴身秘书，许文昌。赵立春所有不便签字的安排，大多经这位大秘传话。
郑铁军也看见了，立刻对耳机吼：“封楼！十八楼！”
几名警员冲向楼门。
可门岗那边忽然跑来一群省城公安。
带队的中年男人亮出证件，声音很硬。
“这里由省城公安接管，所有外地警力不得擅入！”
郑铁军火气上来：“人死在我车前，你跟我说不得擅入？”
中年男人面无表情：“死者身份敏感，现场处置必须按属地原则。”
林峰站在雨里，抬头看着十八楼。
许文昌没有走。
他撑着伞，安静俯视下方。
两人的视线隔着暴雨撞上。
林峰抬手抹掉脸上的血水。
他没有骂，也没有喊。
他抬起右手，指了指车头上的尸体，又隔着雨幕，指了指阳台上的许文昌。
雨水冲在他脸上，血迹却还残着。
十八楼阳台上，许文昌收起视线，转身进屋。
郑铁军看到这个动作，心口紧了一下。
“你疯了？这里是省委家属院！”
林峰放下手：“他看得懂就行。”
省城公安的人已经围上来。
带队中年人冷声说：“请你们立刻退出警戒线。”
林峰转头看他：“你叫什么？”
中年人语气更冷：“省城公安局刑侦支队，魏国锋。”
林峰点点头：“魏支队，陆景怀一小时前还在电话里说赵立春秘书找他谈话，现在人从十八楼掉下来，你准备怎么定？”
魏国锋脸色微变：“案件性质需要调查。”
林峰拿出手机，播放陆景怀那段录音。
雨声很大，可陆景怀崩溃的声音还是穿过现场。
“赵立春刚才让秘书找我谈话，他要我把所有事揽下来！”
周围警员脸色都变了。
魏国锋立刻伸手：“手机交给我们封存。”
林峰把手机收回去：“你还没资格。”
魏国锋脸色一沉：“你妨碍现场处置。”
林峰盯着他：“你要是现在敢抢录音，我就当场喊中央巡视组。”
魏国锋停住。
他不是怕林峰。
他怕录音里那几个字。
赵立春。
秘书。
揽下来。
这些字一旦被现场多人听见，谁再想把案子摁成普通自杀，都得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
郑铁军趁机安排人拍照取证。
“车头血迹，坠落点，十八楼阳台，全拍。”
魏国锋怒道：“我说了，现场由省城公安接管！”
郑铁军转头看他：“你接管你的，我固定我的。”
魏国锋被堵得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驶入警戒区。
车门打开，许文昌撑着黑伞走下来。
他没有看陆景怀的尸体。
他径直走到林峰面前。
“林峰同志，省委领导对青州债务问题高度重视，但你们这样夜闯省城，已经严重影响工作秩序。”
林峰看着他：“陆景怀怎么死的？”
许文昌表情平静：“初步判断是畏罪自杀。”
林峰笑了：“人还热着，你定性倒挺凉快。”
许文昌眼神微冷。
“说话注意分寸。”
林峰往前一步，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十八楼看戏的时候，分寸挺好。”
许文昌伞柄握紧了一点。
魏国锋立刻挡在两人中间：“林峰，退后！”
林峰没有退。
郑铁军也走过来，站在林峰侧后方。
许文昌扫了两人一眼：“你们今晚闹得越大，对苏慕雪越不利。”
林峰眼神一变。
许文昌继续说：“青州刚稳住，市长转正没多久，如果被扣上纵容下属冲击省委机关的帽子，她能撑多久？”
这句话终于把动机说透了。
赵立春不只是要灭口陆景怀。
他还要把林峰的冲撞，变成打压苏慕雪的把柄。
只要苏慕雪倒下，青州化债专班就会被接管。
城投资产清查会中断。
青禾系在三地的资产包计划，还有机会从另一个口子重启。
林峰盯着许文昌：“你们算盘打得真响，雨这么大我都听见了。”
许文昌轻声说：“年轻人，不要以为抓了几个人，就能改变规矩。”
林峰走近他。
“规矩？”
他抬手指向车头上的陆景怀。
“你们把人扔下来，也配说规矩？”
许文昌眼底闪过怒意。
但他很快压住。
“陆景怀长期精神压力巨大，留有遗书。”
林峰问：“遗书在哪？”
许文昌说：“房间里。”
林峰冷笑：“字迹鉴定做了吗？指纹提取了吗？监控封存了吗？同楼层住户询问了吗？什么都没做，你就敢说遗书？”
周围省城公安的人都低下了头。
这打脸太直，谁接谁丢人。
魏国锋咳了一声：“我们会按程序调查。”
林峰转头看他：“那我现在要求，封存十八楼所有监控，控制许文昌手机，调取陆景怀坠楼前二十分钟通话记录。”
魏国锋脸色难看：“许秘书的身份，轮不到你来定性。”
林峰说：“我问你程序，你跟我谈身份？”
魏国锋被堵得说不出话。
这时，顾长明的车终于到了。
蒋正川先下车，替顾长明撑伞。
顾长明穿着旧夹克，鞋上全是雨水。
他看了一眼车头上的尸体，又看向许文昌。
“许秘书，陆景怀死得真及时。”
许文昌脸色变了：“顾组长，这话严重了。”
顾长明走到林峰身边：“录音给我。”
林峰立刻把备份设备递过去。
顾长明听完，脸色阴沉。
他对蒋正川说：“通知省纪委，陆景怀死亡现场由巡视组见证封存。”
魏国锋急了：“顾组长，属地程序……”
顾长明看他一眼：“程序可以走，证据不能少。”
许文昌低声说：“顾组长，赵书记正在开会，晚些会向您说明情况。”
顾长明淡淡说道：“不用晚些。”
他转头看向省委家属院那栋楼。
“我今天就在这里等。”
许文昌无话可说。
林峰却知道，底账怕是没了。
陆景怀死了，梁静失联，省建行保险柜那边大概率已经被动过。
果然，十分钟后，郑铁军接到消息。
“省建行b区十九号保险柜已在五点四十一分被人持双钥匙开启。”
郑铁军脸色铁青：“取走人呢？”
电话那头说：“登记身份是梁静授权代表，监控被系统维护覆盖了。”
林峰闭了闭眼，很快睁开。
慢了十七分钟。
就差十七分钟。
许文昌听见消息，嘴角有了点浅淡笑意。
林峰看见了。
他走到许文昌面前，声音很平。
“告诉赵立春，底账没了，不代表账没了。”
许文昌看着他：“你还想怎样？”
林峰指了指自己脸上的血。
“陆景怀这身血，我会一笔一笔算。”
许文昌收伞上车。
黑色轿车缓缓离开警戒区。
暴雨仍在下。
苏慕雪的电话打来时，林峰站在车头旁，鞋底踩进血水和雨水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发着冷。
“人没了？”
林峰看着陆景怀被盖上白布。
“没了。”
苏慕雪沉默很久。
“赵立春断尾了。”
林峰说：“断得很狠。”
苏慕雪问：“你有没有事？”
林峰低头看了一眼满手血水。
“没事。”
苏慕雪声音哑了：“别骗我。”
林峰没有再逞强。
“血不是我的。”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苏慕雪低声说：“回来。”
林峰看向省委家属院。
“我还不能回。”
苏慕雪立刻问：“你还要做什么？”
林峰说：“底账被取走，陆景怀死了，许文昌露面，省城公安急着定自杀。这些本身就是新账。”
顾长明走到他身边，听见这句话，抬眼看他。
林峰对电话那头说：“慕雪，告诉方正远，重新查省建行系统维护记录，查谁下的维护指令。”
苏慕雪马上明白：“还有开启保险柜的影像备份。”
林峰说：“对，银行主监控能被覆盖，电梯、地下车库、门禁、停车场总有没擦干净的地方。”
苏慕雪语速加快：“我让小何立刻联系轻语集团技术团队，他们有数据恢复专家。”
林峰说：“再让郑铁军的省城线人盯梁静出境通道。”
苏慕雪说：“你撑住。”
林峰看着雨里的白布：“我撑得住。”
电话挂断后，顾长明看向林峰。
“你今晚这一步，很多人会记住你。”
林峰说：“他们最好记清楚。”
顾长明问：“怕吗？”
林峰抬手擦掉脸侧残血。
“怕。”
他看向许文昌离开的方向。
“但怕也得咬。”
顾长明没有再说话。
远处天色泛白。
可这场雨没有停。
陆景怀死了，保险柜空了，赵立春暂时把最危险的尾巴切掉。
青州那条线，没有断。
林峰站在省委家属院门口，身上湿透，脸上带血。
省城公安、纪委、巡视组的人都在看他。
这一夜之后，汉东省很多人都会知道。
青州出了个敢冲到省委门口咬人的疯狗。
而疯狗一旦闻到血，就不会只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