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市委常委会会议室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刚昨夜被抓的消息还没散干净，楚长明已经把人事议题摆上了桌。
他坐在主位，脸色平静，手边放着一份干部任免建议。
苏慕雪坐在对面，面前的茶一口没动。
她知道楚长明急着补位。
城建局握着全市工程审批、质量监管、消防联审和施工许可，谁握住城建局，谁就能掐住城西二期、棚改安置、管网配套和招商项目。
赵刚没了，楚长明绝不会让这个位置落到林峰手里。
秘书宣读议题时，几个常委都低着头翻材料。
材料上写着拟任人选叫魏长河，现任市住建系统党组副书记，曾在临江跟过楚长明三年。
林峰坐在列席席位，面前也放了一份材料。
他翻到魏长河简历那页，手指点住“临江市城改办副主任”几个字。
老李站在会议室外走廊，怀里抱着一只厚牛皮档案袋，手心全是汗。
昨晚审赵刚审到天亮，城建局内部利益输送网络被撕开了半边。
这袋东西，就是林峰今天要砸出去的雷。
楚长明开口：“赵刚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影响恶劣，城建系统不能一日无主。”
他说完，看向众人：“魏长河同志政治成熟，业务熟悉，曾负责临江城改工作，适合接任城建局长。”
常务副市长看了苏慕雪一眼，没有说话。
纪委书记韩纪明低头记笔记，装聋。
孙长远坐在侧位，脸色很差，眼底压着火。
他昨晚已经知道赵刚供了自己，可城建局不能丢。
丢了城建局，京隆置业废了，他那几条老关系也全成了笑话。
楚长明继续说：“青州现在最需要稳定，不能让个别干部把一个系统搅得人心惶惶。”
这话落下，会议室里多了几道视线，全都落在林峰身上。
林峰抬头笑了笑。
苏慕雪冷声问：“魏长河同志在临江城改办期间，经手过周铁柱相关工程纠纷，组织部门核查过没有？”
楚长明看向她：“苏市长，不能因为一个干部曾在临江工作，就无限联想。”
苏慕雪说：“我问的是核查结果。”
楚长明语气加重：“市委组织部做过审查。”
林峰突然站了起来。
椅脚摩擦地面，声音刺耳。
楚长明眼神一沉：“林峰，你只是列席。”
林峰拿起桌上的牛皮袋：“列席也能递材料。”
楚长明冷冷道：“常委会有程序。”
林峰走到会议桌边，把牛皮袋甩在桌上。
厚厚一摞纸滑出来，最上面是一张红蓝线交错的关系图。
标题写得扎眼。
《青州市城建局内部利益输送网络图》。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林峰指着图上赵刚的名字：“赵刚昨夜交代，城建局审批科、质监站、消防联审、招投标服务中心，至少十二个人长期收受工程老板好处。”
他又点住魏长河的名字：“这位魏长河，在临江期间和周铁柱名下公司有三次工程协调记录。”
楚长明脸色终于变了：“林峰，你不要拿未经核实的材料扰乱常委会。”
林峰抬眼看他：“楚书记，这份图上的人如果不清理，谁接任谁就是保护伞！”
孙长远猛地拍桌：“放肆！你一个街道书记，敢威胁市委常委会？”
林峰看向他：“孙主任，赵刚台账里有‘孙主任关照’四个字，你先别急着站起来。”
孙长远脸色发青，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苏慕雪把关系图拿到手里，翻看几页后，直接推给组织部长：“请组织部门当场记录。”
楚长明盯着林峰：“你这是越权。”
林峰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前倾，眼睛盯着楚长明。
“你今天敢把你的人按在这个位置上，我明天就让城西所有项目停工。”
会议室里有人变了脸。
林峰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口发闷。
“五万拆迁户，几千工人，三百家企业，我带他们去省委门口要饭。”
楚长明怒道：“你敢煽动群众？”
林峰冷笑：“项目被卡死，工资发不出，安置房停工，他们自己就会去。”
他指着桌上材料：“你们敢拿城建局当刀，我就把刀柄塞回你们嘴里。”
苏慕雪看了林峰一眼，没有拦。
她知道林峰在赌。
可她更清楚，今天不把城建局夺下来，城西所有项目都会被魏长河一点点磨死。
楚长明压着火：“林峰，你威胁市委，后果你承担不起。”
林峰说：“我承担得起停工，承担得起上访，承担得起青州信用再崩一次。”
他看向其他常委：“各位能不能承担？”
常务副市长的脸色变了。
金融副市长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宣传部长也坐不住了。
青州刚稳住债市，轻语集团刚追加二期，三百多家企业联名刚让省里投鼠忌器。
现在真让城西停工，谁都别想干净。
苏慕雪抓住这个空档，开口道：“我提议，城建局长人选暂缓。”
楚长明目光一冷：“苏市长，你有什么建议？”
苏慕雪拿出另一份材料：“由城西街道老李同志调任市城建局副局长，主持全面工作。”
会议室里炸出一阵轻微骚动。
老李在门外听见自己名字，腿都软了一下。
林峰没有回头。
苏慕雪继续说：“老李长期参与棚改、安置、园区建设，熟悉城西项目，也没有城建系统旧账。”
楚长明冷笑：“一个街道干部，主持市城建局全面工作？”
苏慕雪回击：“赵刚就是系统内提拔的，昨晚被按在洗浴中心收两百万。”
这句话打得太直，几个常委脸上都挂不住。
林峰补了一句：“城建局现在缺的不是老资格，缺的是干净人。”
孙长远沉声道：“老李资历不够。”
林峰转向他：“资历够的人，昨晚都在台账上。”
孙长远被堵得脸皮抽了一下。
纪委书记韩纪明清了清嗓子：“从廉政风险角度看，城建系统确实不宜马上由内部干部接任。”
宣传部长立刻跟上：“舆情也要考虑，赵刚刚出事，外界盯得紧。”
常务副市长犹豫片刻：“由副局长主持工作，过渡一段时间，也算稳妥。”
楚长明看着一个个倒过去的人，眼底的火越烧越旺。
他知道这些人怕什么。
他们不一定支持林峰，可他们怕城西再爆，怕债市再跌，怕三百亿投资变成一纸笑话。
林峰就是把这些人的恐惧摆在了桌上。
苏慕雪趁势说：“老李同志先主持全面工作，城建局内部涉案人员同步清理，由纪委、审计、公安联合进驻。”
林峰接话：“赵刚台账里的十二个人，今天下午前必须停职。”
楚长明看向他：“市委常委会轮不到你下命令。”
林峰拿起关系图，直接推到楚长明面前。
“那就请楚书记表态，这十二个人留不留。”
楚长明盯着那张图，没有马上开口。
图上几条线不仅牵到孙长远，还牵到魏长河在临江时期的老关系。
他硬保，就会被林峰咬住保护伞。
他退，城建局就等于被林峰和苏慕雪撕开口子。
苏慕雪声音冷静：“请各位表决。”
第一个举手的是韩纪明。
第二个是常务副市长。
第三个是宣传部长。
随后几个常委陆续举手。
孙长远没有举。
楚长明也没有。
可票数已经够了。
苏慕雪看向楚长明：“楚书记，结果很清楚。”
楚长明脸色铁青，半晌才挤出一句：“原则同意。”
会议结束时，林峰起身往外走。
楚长明忽然叫住他：“林峰，做人不要太满。”
林峰回头：“楚书记，做局也别太糙。”
楚长明眼神发寒。
林峰没再理他，推门出去。
老李站在走廊里，脸白得厉害：“林书记，我真去城建局？”
林峰把任命建议复印件拍到他怀里：“去。”
老李嘴唇发干：“我怕压不住。”
林峰看着他：“压不住就查，查不动就停，谁伸手就剁谁的章。”
老李苦笑：“你这交代，比上刑场还刺激。”
林峰说：“你先把二期所有审批跑完，剩下的我替你挡。”
苏慕雪从会议室出来，走到林峰身边。
她没有笑，眼底却亮了一下：“疯得很有效。”
林峰说：“被逼出来的。”
苏慕雪压低声音：“楚长明不会认输。”
林峰看向走廊尽头紧闭的书记办公室：“他认不认都没用，城建局这条线，我们拿下了。”
下午三点，老李正式进入城建局。
审批大厅里，原本一群鼻孔朝天的科长站成两排，谁也不敢多看他。
赵刚办公室的封条还在门上。
老李拿着林峰给他的清单，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全体中层开会。
“城西二期、十三街区安置、北岸管网，所有压件今天清完。”
有人小声说：“程序还要……”
老李把赵刚台账复印件拍在桌上：“你名字在第三页，要不要我念？”
那人立刻闭嘴。
傍晚前，城西二期施工许可、规划核验、消防预审全部办结。
轻语集团设备入场函同步发出。
叶轻语拿到文件时，直接给林峰发来一句话。
“这次你赢得很脏，但我喜欢。”
林峰看完短信，随手删了。
市委书记办公室里，楚长明把一只青瓷笔洗砸在墙上。
碎片溅了一地。
秘书站在门口，连呼吸都收着。
楚长明又抄起一只摆件，狠狠砸向书柜。
“林峰！”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秘书小声道：“书记，赵书记那边还要汇报吗？”
楚长明缓缓转身，额头青筋跳动：“汇报。”
他拿起保密电话，拨通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压着怒火：“赵书记，城建局失了。”
那头沉默几秒。
赵立春的声音很冷：“一个市长，一个街道书记，把你逼到这个地步？”
楚长明没有辩解。
赵立春说：“那就别再跟林峰争一城一池。”
楚长明抬头：“您的意思是？”
赵立春缓缓道：“把苏慕雪调走。”
楚长明眼神一亮。
赵立春继续说：“青州班子不和，影响经济稳定，省委组织部可以介入。”
楚长明握紧电话：“只要苏慕雪走，林峰就是断了线的风筝。”
赵立春冷声道：“明天上午，省委组织部下青州。”
电话挂断后，楚长明站在满地碎片中，终于笑了。
城建局丢了。
那就把市长拿掉。
林峰再能打，也护不住一纸省委调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