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调令到青州前，风声先到了苏慕雪桌上。
小何把文件扫描件放下时，脸色惨白。
苏慕雪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赵立春动了真刀。
文件标题很短。
《关于苏慕雪同志工作调整的通知》。
拟调苏慕雪任省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
副厅级待遇不变，排名还往前提了半格。
可所有人都明白，这叫明升暗降。
青州市长的位置没了，债务专班没了，城西项目的最高保护伞也没了。
小何声音发颤：“省委组织部副部长谭明已经带队出发，车队过了临江服务区。”
苏慕雪把文件放回桌上，手指在纸边停了几秒。
她没有发火。
越到这种时候，她越不能发火。
小何眼睛红了：“市长，他们这是抢人。”
苏慕雪轻声说：“这是省委决定。”
小何急道：“可这份调令的理由太脏了，班子不和，影响经济大局，明明是楚长明一直在搞破坏。”
苏慕雪看着窗外的市政府广场。
广场上有几名保洁在扫落叶，远处城西方向的塔吊还在转。
她忽然觉得累。
从青州大桥坍塌，到周正阳落马，再到侯卫东、赵青禾、陆景怀、楚长明，每一步都踩着雷。
她扛过那么多刀，最后却被一张红头文件轻轻推开。
小何低声问：“要不要联系苏常委？”
苏慕雪摇头：“赵立春敢发，就说明省里已经交换过意见。”
小何攥着文件夹：“那林峰怎么办？”
苏慕雪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却又放下。
她知道林峰会疯。
而现在，她最怕的就是林峰疯。
上午十点，林峰刚从城建局出来。
老李那边顺利得出奇，压在城建局的审批文件已经清了七成。
他正准备去园区看二期设备进场，苏慕雪的电话来了。
“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峰听出她声音不对。
十分钟后，他推门进了市长办公室。
苏慕雪正在收拾抽屉。
一支用了很久的钢笔，一张城西十三街区安置规划图，还有林峰第一次给她递材料时留下的旧便签。
林峰站在门口，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谁让你收拾东西？”
苏慕雪抬头，勉强笑了一下：“省委调我去省政协。”
林峰没说话。
小何站在旁边，眼泪已经掉下来。
苏慕雪把文件递给他：“组织部谭明副部长已经在路上，下午宣读。”
林峰低头看完，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绷起。
他抬眼：“赵立春？”
苏慕雪说：“大概率是他推动。”
林峰把文件攥成一团：“楚长明在青州打不赢，就去省里搬梯子。”
苏慕雪走到他面前，声音放轻：“林峰，听我说。”
林峰盯着她：“你让我听什么？”
苏慕雪看着他的眼睛：“这次不能硬撞。”
林峰笑了，笑得胸口发冷：“不能？”
苏慕雪说：“抗命就是政治自杀，我走以后，你在青州要隐忍，先保住城西。”
林峰的眼睛一下红了。
“隐忍个屁！”
他一脚踹翻旁边的办公桌。
桌上的文件、茶杯、笔筒全砸在地上。
小何吓得退了一步。
苏慕雪厉声道：“林峰！”
林峰指着那团调令：“他们敢动你，我就把青州的天捅破！”
苏慕雪眼眶也红了：“你捅破天，然后呢？你被抓走，城西怎么办？”
林峰走到她面前，声音发哑：“城西为什么能走到今天？因为你在。”
苏慕雪胸口起伏：“我不在，你也能撑。”
林峰摇头：“你别骗我，也别骗你自己。”
他指着窗外：“楚长明、孙长远、赵立春，哪一个不是冲着你和我来的？”
苏慕雪低声道：“所以你更要活下来。”
林峰看着她：“我活下来，看你被他们轻轻调走，看城西被他们慢慢拆掉？”
苏慕雪眼泪终于落下：“林峰，我是干部。”
林峰说：“你也是人。”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纸张散落的声音。
苏慕雪抬手想拉他，却被他后退避开。
她脸色白了一下。
林峰声音很轻，却压着快要炸开的怒：“这次我不听你的。”
苏慕雪急道：“林峰，你要干什么？”
林峰转身往外走：“让青州自己说话。”
苏慕雪追到门口：“你回来！”
林峰没有回头。
小何抹着眼泪：“市长，要不要拦他？”
苏慕雪抓着门框，声音发颤：“拦不住了。”
中午十二点，林峰回到城西街道。
老李正抱着一摞审批文件往外跑，看见他脸色不对，立刻停住。
“林书记，出什么事了？”
林峰走进办公室，把省委调令复印件拍在桌上。
老李看完，脸色瞬间变了：“他们要调走苏市长？”
林峰问：“城西现在有多少工人？”
老李喉咙发干：“在册施工人员三千八百多，外包班组还有一千来人。”
林峰问：“十三街区、十四街区、北岸片区登记住户多少？”
老李小声道：“五万出头。”
林峰又问：“联名保荐的企业，能联系上的有多少？”
老李懂了，脸都白了：“林书记，你不能搞出群体事件。”
林峰看着他：“我搞的是挽留。”
老李急得直跺脚：“省里会说你煽动群众。”
林峰说：“那就每个人自愿签名，每条横幅写诉求，不堵路，不冲门，不砸东西。”
他拿起手机拨给彭东源：“通知各施工队，今天下午四点发工资补充说明会，地点市政府广场。”
彭东源愣住：“林书记，市政府广场？”
林峰说：“带上工资表，带上欠款结清证明，带上工人代表。”
他又拨给老王：“王叔，苏市长要被调走。”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随即传来老王破口大骂。
“哪个王八蛋干的？”
林峰说：“省里的调令。”
老王怒道：“她走了，我们安置房谁管？我马上叫人！”
林峰提醒：“不准闹事，带身份证，带诉求书，谁敢打砸，我第一个把他送进去。”
老王吼道：“我们又不是混混，我们去留人！”
第三个电话打给叶轻语。
叶轻语听完后，声音直接冷了：“赵立春终于动她了。”
林峰说：“轻语集团能不能发函？”
叶轻语没有犹豫：“我以董事会名义发，青州市主要领导调整将影响五十六亿投资履约评估。”
林峰说：“不要威胁撤资，写风险重估。”
叶轻语说：“我懂，合法合规地吓死人。”
林峰挂断电话，抬头看老李。
“拉警报。”
老李怔住：“真拉？”
林峰说：“防汛应急演练。”
老李嘴角抽了一下：“这梗不好笑。”
下午三点，城西街道的防空警报响了三遍。
广播喇叭随即传出老李沙哑的声音。
“各社区、各施工单位、各企业代表注意，城西重大民生工作说明会四点召开，请代表携带证件有序前往市政府广场。”
十三街区的楼下，老人们拄着拐杖下楼。
工地上，工人摘下安全帽，跟着班组长排队。
轻语集团、东源市政、北岸供热、几十家配套企业的负责人陆续接到通知。
有人犹豫，有人害怕。
可更多人骂着娘出了门。
因为他们太清楚苏慕雪走了意味着什么。
安置房能不能交，工资能不能发，项目会不会被楚长明重新卡死，全都悬了。
林峰站在街道办门口的皮卡车顶，手里拿着扩音器。
广场前已经聚起上千人。
他看着一张张晒黑的脸，声音嘶哑。
“苏市长要被调走了。”
人群瞬间炸开。
有人喊：“凭什么！”
有人骂：“谁调的？让他来城西看看！”
林峰抬手压住声音。
“她走了，城西化债专班会被拆，园区资金会被卡，十三街区安置房会被重新审计，工人工资也会被人拿来当刀。”
人群更乱。
老王站在前排，拐杖重重敲地：“我们不答应！”
林峰举着扩音器：“我只说一遍，今天所有人去市政府广场，合法表达诉求。”
他指向街道口的横幅。
“不堵救护车，不拦消防车，不冲机关门，不碰警察。”
“谁打砸，谁就是楚长明派来的脏手。”
这句话一出，现场反而稳了。
林峰继续喊：“我们去告诉省委，青州可以查，可以审，可以换人，但不能把替老百姓干活的人赶走！”
人群里有人喊：“留住苏市长！”
很快，更多声音汇成一片。
“留住苏市长！”
“青州不能没有苏市长！”
老李站在车下，眼眶红得厉害。
他知道这一声声喊出来，林峰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下午五点，第一批人抵达市政府广场。
市公安局临时出动警力维持秩序。
郑铁军亲自到场，看见林峰时，脸色难看：“你小子要把我累死。”
林峰说：“帮我守秩序。”
郑铁军瞪他：“你知道这事多大吗？”
林峰看向不断涌来的群众：“知道。”
郑铁军骂了一句：“知道还干？”
林峰说：“她不能走。”
郑铁军看了他几秒，最后扭头对下属吼：“拉隔离带，留急救通道，谁敢起哄打砸，直接按住！”
夜色落下，市政府广场已经站满了人。
横幅一条条举起来。
“万民挽留苏市长。”
“城西项目不能停。”
“请省委听听青州老百姓的话。”
三百多家企业代表在广场西侧签名，叶轻语亲自带队，把一份投资风险说明递给市政府值班室。
苏慕雪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密密麻麻的人。
小何哭得说不出话。
苏慕雪拿起手机拨给林峰。
林峰站在人群边缘接通。
她声音哑了：“你疯了。”
林峰看着市政府大楼那扇亮着灯的窗：“嗯。”
苏慕雪哽住：“你会被处分的。”
林峰说：“处分以后再说。”
苏慕雪眼泪落在窗台上：“你为什么不听我的？”
林峰轻声说：“这一次，青州听你的太久了，该轮到青州护你一次。”
电话那头安静很久。
苏慕雪靠着窗，慢慢闭上眼。
晚上七点四十，省委组织部副部长谭明的车队驶入青州市区。
车里，谭明正在翻宣读稿。
秘书突然把手机递过来，脸色发白：“部长，市政府广场出事了。”
谭明看完视频，手指僵住。
镜头里，广场被人海填满，横幅从市政府门口一直拉到主干道旁。
没有冲击，没有打砸。
可每个人都举着身份证和诉求书。
这比闹事更棘手。
谭明立刻拨通楚长明电话：“楚书记，广场怎么回事？”
楚长明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黑压压人群，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林峰煽动群众。”
谭明压着火：“你有证据吗？”
楚长明没说话。
楼下的扩音器正一遍遍播放秩序要求。
“不堵路，不冲门，不打砸，合法表达诉求。”
谭明听见背景音，脸色更差：“赵书记的电话打来了。”
楚长明握紧手机：“请领导指示。”
谭明看着车窗外越来越近的市政府大楼，声音发紧：“现在宣读调令，等于在五万人面前点火。”
楚长明沉默。
谭明又说：“可不宣读，省委威信怎么办？”
市政府广场上，林峰站在人群前方。
他看见省委组织部的车队停在外围。
车门打开，谭明下车，身后跟着几名干部。
人群没有冲过去，只是齐刷刷举起横幅。
“请省委收回调令。”
“苏市长不能走。”
“城西不能再被人卖一次。”
谭明的脚步停在原地。
这一刻，青州官场集体失声。
林峰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签名书。
他隔着警戒线看向谭明，眼睛红得吓人。
“谭部长，青州老百姓想跟省委说句话。”
谭明看着他，脸色铁青。
远处，苏慕雪从市政府大楼里走了出来。
广场安静了半秒。
随后，五万人的声音猛地掀起。
“苏市长，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