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组织部的车队停在市政府大街口。
三辆考斯特，四辆黑色轿车，车头灯照进人群，却照不开那片黑压压的沉默。
街道两侧全是人。
工人戴着安全帽，拆迁户举着身份证，企业代表抱着材料，老人撑着万民伞站在最前面。
没人冲车。
没人砸窗。
他们只是站着，坐着，举着横幅。
“请省委收回调令。”
“苏市长不能走。”
“城西安置房不能烂尾。”
特警已经拉起人墙，盾牌连成一排，可每个警员的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面对的不是暴徒。
是老百姓。
是五万张脸，五万份诉求书，五万双等着要房、要工资、要活路的眼睛。
谭明坐在第一辆考斯特里，宣读稿放在膝盖上，手指按着纸角，半天没翻动。
秘书坐在旁边，声音发干：“部长，市政府大门进不去。”
谭明盯着窗外：“公安怎么说？”
秘书小声道：“郑铁军在现场，他说只能维持秩序，不能清场。”
谭明脸色更难看：“他一个市公安局的人，谁给他的胆子？”
秘书没敢接话。
车外的喊声一浪压一浪。
“苏市长，别走！”
“留住苏市长！”
“让省委听青州人说话！”
谭明额头冒汗。
他来之前，赵立春给他的说法很简单。
青州班子不和，苏慕雪与市委书记严重对立，已经影响经济稳定。省委组织部下去宣读调令，走完程序，把人带回省里。
可眼前这一幕，哪里是正常干部调整？
这是一座城市被点燃了。
楚长明站在市政府门口的台阶上，脸色铁青。
他身后是市委办和市府办的人，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他死死盯着人群边缘的林峰。
林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高音喇叭，身边跟着老李、彭东源，还有几个工人代表。
楚长明压着火，对旁边秘书说：“通知谭部长，必须下车进楼，调令不能拖。”
秘书硬着头皮跑到考斯特旁边，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一半。
秘书弯腰说：“谭部长，楚书记的意思是，省委决定不能被群众裹挟，请您进楼宣读。”
谭明冷冷看着他：“你让楚书记自己过来走一遍。”
秘书脸色白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人群，没敢再说。
就在这时，前排忽然有人哭喊。
“我家老头子等安置房等了三年，苏市长走了，谁给我们盖房？”
一个老太太举着身份证，声音哑得厉害。
旁边的老王拄着拐杖，扯着嗓子喊：“省委领导，你们下来看看，我们不是来闹事，我们是来求活路！”
这句话一出，前排老人全举起了手里的诉求书。
纸页在夜风里哗哗作响。
谭明看着那片白纸，心头发沉。
如果只是几十个人，他有办法。
如果是几百人，他也能拖。
可现在是五万人。
里面有老人，有工人，有企业家，还有本地媒体和自媒体。
手机镜头已经举满了整条街。
只要今晚流一滴血，明天这件事就会炸到京城。
林峰忽然动了。
他穿过警戒线边缘，跳上路边隔离墩，又踩着车侧踏板，直接爬上第一辆考斯特车顶。
郑铁军脸色一变，骂道：“林峰，你给我下来！”
林峰没理。
他站在车顶，风把夹克吹得猎猎响。
车里省委组织部的人全抬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谭明猛地站起：“他要干什么？”
下一秒，高音喇叭炸开。
林峰的声音压过整条街。
“都听着！”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五万人看向车顶。
市政府大楼门口，苏慕雪也看着他。
她眼睛通红，手指攥着栏杆，却没有喊他下来。
林峰举着喇叭，声音嘶哑：“省委领导来了，青州老百姓也来了。今天谁都别动手，谁都别冲门，谁敢砸一块玻璃，我林峰亲手把他送进去！”
人群里有人喊：“我们不砸，我们要苏市长留下！”
林峰猛地转身，指着考斯特车窗：“谭部长，你坐在车里能不能听见？青州不是没人了，城西不是纸糊的！”
车里没人回答。
林峰继续喊：“苏慕雪在青州扛债务，扛项目，扛拆迁户，扛工人工资。她没拿青州一分钱，她没卖城西一寸地，她把那些贪官污吏一个个挖出来，现在你们一纸调令要把她调走，凭什么？”
人群炸开。
“凭什么！”
“让他们说！”
“省委也得讲理！”
谭明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知道林峰这是逼他下车。
可他不能下。
只要下车，现场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被剪出去，成为省委组织部被万民围问的证据。
林峰站在车顶，眼睛红得吓人。
“你们说班子不和，谁不和？楚长明来青州以后，环保局封工地，省纪委抢账本，城建局卡审批，孙长远儿子抢地，哪一件不是冲着城西来的？”
楚长明脸色大变：“林峰，你闭嘴！”
林峰猛地转头，喇叭对准他：“你急什么？我说错了吗？”
全场目光刷地落到楚长明身上。
楚长明胸口起伏，脸色铁青，却没法接。
林峰又转回车头。
“谭部长，你今天要宣读调令，可以。你下来，当着五万青州老百姓的面读。你告诉这些等房的老人，告诉这些刚拿到工资的工人，告诉这些投了真金白银的企业，苏慕雪为什么必须走！”
车里还是没人动。
林峰的声音突然拔高。
“苏市长是青州的天！谁敢把天捅破，青州的老百姓今天就敢把地翻过来！不信你们就下车试试！”
轰！
整条街都炸了。
“下车！”
“给个说法！”
“苏市长不能走！”
特警人墙被声浪震得发僵。
郑铁军额头全是汗，拿着对讲机吼：“所有人稳住！谁都不许推搡！急救通道别堵！”
谭明坐回座位，衬衫后背已经湿透。
秘书声音发颤：“部长，这样下去会失控。”
谭明盯着林峰，牙关发硬：“他这是拿五万人逼省委。”
秘书说：“可他一直在喊秩序，现场没打砸，我们抓不到把柄。”
谭明闭了闭眼，拿起手机。
他拨通赵立春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赵立春的声音很冷：“宣读了吗？”
谭明压低声音：“赵书记，现场出现重大情况。”
赵立春不耐烦：“楚长明不是说能控制？”
谭明看向窗外。
五万人的喊声穿过车窗，震得手机听筒都在发颤。
谭明把手机拿近窗边。
“您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苏市长，别走！”
“请省委收回调令！”
“青州不能乱！”
省委办公室里，赵立春站在桌前，脸色阴得可怕。
办公桌上铺着青州干部调整方案，旁边放着刚批完的文件。
他手里的钢笔被捏得咔一声断开，墨水溅到指背上。
秘书站在门口，吓得不敢动。
赵立春咬着字：“谭明，你告诉我，现场多少人？”
谭明声音发紧：“保守估计四五万，还在增加。市政府广场、主干道、两侧辅路全是人。”
赵立春眼底发黑：“公安呢？”
谭明说：“只维持秩序，不敢清场。人群举着身份证和诉求书，没有暴力行为。”
赵立春把断笔扔进垃圾桶。
他明白了。
林峰把最难处理的局摆出来了。
不暴动，不冲击，不砸抢。
只把五万人的诉求摊在省委组织部车队前。
强行宣读，现场必炸。
退回去，省委脸面受损。
可脸面再大，也大不过群体事件。
尤其现在中央巡视组还在省内活动，青州债务问题本来就敏感。真闹出流血，赵立春第一个要被问责。
赵立春声音发寒：“楚长明在干什么？”
谭明看了一眼市政府门口：“楚书记在现场，但他压不住。”
赵立春冷笑：“废物。”
谭明不敢说话。
赵立春沉默半分钟，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调令暂缓，车队撤回。”
谭明立刻抬头：“赵书记，是否需要留下工作组？”
赵立春怒道：“你还嫌火不够大？撤！”
电话挂断。
谭明靠在座椅上，整个人松了一下，又很快坐直。
他知道自己今晚保住了命，也丢了脸。
他对司机说：“掉头。”
司机愣住：“部长，不进市政府了？”
谭明骂道：“听不懂话？掉头！”
车队开始缓缓后撤。
人群先是安静，随后爆出更大的喊声。
“退了！”
“省委车队退了！”
“苏市长留下了！”
老王举着拐杖，哭着笑骂：“林峰这小子真把天捅住了！”
林峰站在车顶，没有笑。
他看着考斯特慢慢退出街口，直到尾灯消失在人海尽头，才把喇叭放下。
郑铁军冲过去，指着他骂：“下来！你再站上面，我真抓你！”
林峰跳下车顶，脚落地时晃了一下。
老李赶紧扶住他：“林书记。”
林峰摆摆手。
市政府门口，苏慕雪一步步走下台阶。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她走到林峰面前，眼泪还挂在脸上，开口却带着火：“你知不知道你今晚差点把自己送进牢里？”
林峰看着她：“你还在就行。”
苏慕雪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声音很清脆。
周围一下安静。
林峰没躲。
苏慕雪的手发抖，眼泪掉得更凶：“你混蛋。”
林峰轻声说：“嗯。”
下一秒，苏慕雪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
人群沉默片刻，随即喊声掀起来。
“苏市长留下了！”
“林书记牛！”
“城西赢了！”
楚长明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脸色难看得发青。
他身边秘书小声问：“书记，现在怎么办？”
楚长明没有回答。
他知道，今晚之后，林峰在青州的声望彻底压不住了。
这个街道书记，已经不只是能打。
他能调动工人、拆迁户、企业家，能把省里钦差堵在车里，能让赵立春亲口下令撤回。
这不是普通干部。
这是青州最危险的火药桶。
夜里十点，广场开始有序散去。
林峰拿着喇叭，一遍遍喊：“各社区带队回去，老人先走，工人后走，垃圾带走，别给城西丢人！”
老李累得嗓子冒烟，骂了一句：“都这时候了还管垃圾，你是真会卡细节。”
林峰没接话。
他看见苏慕雪站在台阶上，正被小何扶着。
两人隔着人群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