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广场终于空了。
最后一批工人被各施工队带走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广场上还剩下几条被风吹歪的横幅，保洁拿着扫帚清纸屑，警戒线卷成一团，扔在台阶旁。
白天这里挤满了五万人。
现在只剩下路灯和风声。
郑铁军带着人撤到路口，临走前回头看了林峰一眼，想骂，最后只骂出半句：“你小子迟早把我心脏搞报废。”
林峰嗓子已经哑了，手里的喇叭没电，外壳被他捏得发热。
老李瘫在台阶上，半天没站起来。“林书记，散干净了。各社区都报了平安，老人也都回去了。今天没打砸，没踩踏，没堵急救通道。”
林峰点了点头。
老李看他脸色，声音放轻：“你去看看苏市长吧。”
林峰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向四楼。市长办公室那扇窗还亮着，只是窗帘已经拉上了，光从缝里漏出来，薄薄一条。
今晚那一巴掌还在脸上发烫。
可他知道，苏慕雪打他的那一下，已经把她撑到最后的力气也打没了。
四楼走廊空得发冷。
值班人员早被小何支开，楼道里只剩几盏顶灯。林峰走到市长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两下，仍旧没人应。
林峰把耳朵贴近门板，隐约听见一点很轻的压抑哭声，断断续续，压得很紧。
他脸色一变，拧门把手。
锁着。
“苏慕雪，开门。”
里面还是安静。
林峰退后半步，肩膀猛地撞向门板。第一下，门框震颤。第二下，老旧的锁舌发出一声脆响，直接崩开。第三下，门板弹向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
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光被散落的文件切成几块。地上还有白天被林峰踹翻桌子后没来得及收的碎瓷片，茶水干在地毯上，留下深色水印。
苏慕雪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地上。
她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还在抖。
小何站在旁边，眼睛红得厉害，手里攥着钥匙。她看见门被撞开，吓了一跳，又很快低下头。
“林书记，我……我怕她出事，就锁了门，没敢走。”
林峰看向她：“出去。”
小何嘴唇动了动：“她刚才一直在发抖。”
林峰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出去，把外面的人都支远点。”
小何点头，快步出去，顺手把破了锁的门带上。门合不严，留着一条缝。
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
林峰走过去，蹲在苏慕雪面前。
苏慕雪慢慢抬头。
她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厉害，头发散在脸侧，平日里那股压着全市干部的冷劲全没了，只剩下难堪、后怕，还有压不住的怒。
她盯着林峰，声音发颤：“你还敢来？”
林峰没说话。
苏慕雪突然抬手，攥着拳头砸在他胸口。
“你今天站在车顶的时候，我以为你要被当场抓走！”
第二拳又落下来。
“你知道谭明带的是省委组织部的人吗？你知道赵立春就在电话那头听着吗？你知道楚长明巴不得你失控吗？”
第三拳砸得更狠，可她手臂已经没多少力气。
“林峰，你是不是非要让我亲眼看着你被按上车，你才痛快？”
林峰任她打。
苏慕雪打到后来，手指揪住他的夹克前襟，整个人往前一倒，额头撞在他肩上。
她哭出了声。
那声音压了整整一夜，从调令送到桌上，到五万人喊她别走，再到省委车队灰溜溜退走，她一直端着市长的架子，不能软，不能乱，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崩。
可现在，她撑不住了。
“我害怕。”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碎得发疼，“我真的害怕。你站上去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完了。”
林峰抬手按住她后背，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苏慕雪抓着他衣服，哭得越来越凶。
“我让你保城西，我让你活下来，你听过一次吗？你嘴上答应，转头就把命往桌上拍。林峰，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林峰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很哑：“当命。”
苏慕雪猛地抬头，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又凶又碎。
“那你还敢拿自己的命去赌？”
林峰看着她，半晌才说：“因为他们要把你从青州拿走。”
苏慕雪怔住。
林峰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指腹很重，带着粗糙的温度。
“你一走，楚长明会拆专班，孙长远会回头吃城西，赵立春会让省里的人一层一层往下压。到时候五万人今天能喊你别走，明天就会哭着问我房子去哪了。”
苏慕雪嘴唇发白：“所以你就把五万人叫到广场？你知不知道，只要有一个人出事，你这辈子就毁了。”
林峰说：“我盯着每条通道，郑铁军盯着警力，老李盯着社区，彭东源盯着工人，叶轻语盯着企业。谁闹事，我第一个按。”
苏慕雪笑了一下，笑得眼泪又掉下来。
“你还挺骄傲？”
林峰没躲她的目光：“我怕。但我更怕你走。”
这句话把苏慕雪所有怒气砸碎了。
她闭了闭眼，额头抵在他胸口，整个人软下来。林峰伸手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她腿一点力气都没有，身体往下滑。
“别动。”林峰说。
苏慕雪抓着他肩膀，声音还带着哭腔：“地上有碎片。”
“看见了。”
他避开地上的瓷片，把她抱到办公桌边坐下。桌面上堆着文件，林峰一把扫开一角，纸页哗啦啦落地。
苏慕雪坐在桌沿，双手还攥着他的衣领，眼泪没停，呼吸乱得厉害。
两人额头碰在一起。
办公室外的走廊很安静，破门锁偶尔被风吹得轻响。远处市政府广场还有车辆撤离的声音，越来越远。
苏慕雪看着林峰脸上被她打红的印子，抬手摸了一下，指尖发抖。
“疼吗？”
林峰说：“还行。”
苏慕雪眼眶又红了：“我刚才真想打死你。”
“嗯。”
“你以后再这样，我就辞职跟你走。”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当这个市长了，谁爱扛谁扛。我带你走，离青州远远的，让他们自己烂。”
林峰看着她，眼底压着今晚没散的疯劲。
“你走不了。”
苏慕雪盯着他：“你还管我？”
林峰抬手托住她的脸，拇指压过她唇边的泪。
“我也不让你走。”
苏慕雪的眼神一下变了，怒意又起，可还没开口，林峰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没有试探。
带着整晚的火，带着车顶上五万人喊声里的生死，带着省委车队后撤时他心口那一下剧烈的松动。
苏慕雪僵了半秒，随即抬手环住他的脖子，回应得又狠又急。
她的手指扣进他后颈，力道重得发疼。林峰揽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桌上的文件被碰落，钢笔滚到地上，啪嗒一声摔开。
苏慕雪咬了他一下。
林峰闷哼。
她贴着他的唇，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这是罚你的。”
林峰看着她：“那你罚重点。”
苏慕雪气得又想打他，可手抬起来，最后落在他肩上，抓得很紧。
“林峰，我真的受不了第二次了。”她额头抵着他，呼吸发乱，“你今天把自己推到所有人眼前，赵立春会记你，谭明会恨你，楚长明会疯，孙长远也不会放过你。”
林峰说：“他们早就没打算放过我。”
“那也不能拿命换。”苏慕雪抬眼看他，“你要是倒了，我怎么办？”
林峰的手停住。
苏慕雪这句话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从来不会把这种话说出口。她习惯安排，习惯扛，习惯把所有脆弱压进文件夹最底层。
可今晚，她压不住了。
林峰把她抱紧了些。
“我不倒。”
苏慕雪冷笑，眼泪却又涌出来：“你这张嘴，报告写得乱七八糟，哄人倒是能评先进。”
林峰终于笑了一下。
这一笑很短，很轻，却让办公室里的绷紧缓了一点。
苏慕雪把脸埋进他颈窝，身体仍在发抖。林峰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她，抱着她坐到沙发上。
小何在门外停了好几次，最终没进来。
凌晨两点，市政府大楼安静下来。
苏慕雪靠在林峰怀里，眼睛半闭，哭累了，呼吸终于稳了一些。她的手还攥着林峰的衣角，没松。
林峰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拿起震动的手机。
周鹏发来一条加密消息。
“楚长明今晚没回家，去了临江方向，带了秘书处两个人。听说他在联系当年矿难的旧人。”
林峰盯着那行字，眼神慢慢冷下来。
临江。
矿难。
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味道就不对了。
楚长明今晚输了这么大一场，不可能只是回临江躲风头。他去找旧人，说明那边有能咬人的东西。
或者，有能栽到林峰身上的东西。
苏慕雪似乎察觉到他的变化，迷迷糊糊睁眼：“谁的消息？”
林峰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手臂收紧。
“周鹏。没事。”
苏慕雪太了解他，声音很轻：“别骗我。”
林峰低头看她。她眼底还有红血丝，人已经困得撑不住，却还在担心他下一秒又冲出去。
他抬手理开她脸侧的头发。
“睡吧，明天有大事。”
苏慕雪没再追问，只把脸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声音含糊：“你明天去哪，先告诉我。”
“告诉你。”
“带谁，也告诉我。”
“告诉你。”
“敢骗我，我真辞职。”
林峰低声道：“不骗。”
苏慕雪抓着他衣角的手慢慢松了一点，终于睡过去。
林峰坐在黑暗里，听着她的呼吸，眼神却落在那只翻扣的手机上。
屏幕又亮了一次。
周鹏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临江当年矿难，有个幸存的安全员，今晚被楚长明的人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