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城西街道办的灯还亮着。
林峰一夜没睡。
桌上放着昨晚撤回的省委调令复印件，旁边是城西二期新批下来的施工许可。两张纸压在一起，一张救人，一张杀人。
老李趴在外间沙发上打盹，嘴里还念着“别堵急救通道”。
林峰看了眼手机。
六点十三分。
周鹏的电话打进来。
林峰接通，没说话。
电话那头很安静，过了两秒，周鹏才开口：“林书记，我现在不方便说太多。”
林峰坐直了些，“你在哪？”
周鹏声音压得很轻：“青州到临江的老路边。我昨晚跟到临江老城区，楚长明没回家，他去了废弃矿场那边。”
林峰眼神冷了下来，“见了谁？”
“两个。”周鹏顿了顿，“一个叫沈万松，当年临江煤矿管理处副主任。另一个开物流公司，车牌我记下了，临b7m921。”
林峰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车牌。
周鹏那边传来车门声，他立刻停住。
几秒后，他才继续：“我不敢靠太近。楚长明身边有两辆车，都是外地牌。后来他们发现有人跟，故意绕进老城区巷子，我差点被堵住。”
林峰说：“别追了。”
周鹏急了，“可他们肯定有事！楚长明昨晚刚输了万民挽留那一局，半夜跑临江废矿场，绝对不是散心。”
“我知道。”林峰看着便签上的车牌，“你现在回青州，换车，换手机，别回环保局。”
周鹏沉默了一下，“林书记，我现在这条命，已经夹在你和楚长明中间了。”
林峰语气发冷：“所以你更得活着。你死了，楚长明会把你写成畏罪自杀。”
周鹏骂了一句，“他妈的，听着还挺有道理。”
林峰挂了电话，立刻拨给周铁柱。
周铁柱接得很快，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哑，“林书记，这天才亮，你又要砍谁？”
“查个车牌。”林峰把号码报过去，“临b7m921，车主，关系，所有生意，半小时内给我。”
周铁柱那边立刻清醒，“临江牌？”
“楚长明昨晚见的人。”
“明白。”周铁柱没再废话，“我去翻老底。”
林峰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街道办外，清晨的城西还没完全醒。远处塔吊停在雾里，工地门口的保安裹着军大衣，正蹲在墙根吃包子。
昨晚五万人退走后，青州表面安静了。
可真正的刀，从来都藏在安静后面。
七点五十，周铁柱回话。
“车主查到了，钱德才，临江德才物流老板，表面跑矿渣运输，实际十年前开过黑煤窑。”
林峰眼神一动，“继续。”
周铁柱那头纸页翻得哗啦响，“零九年，临江东湾矿区发生过一次透水事故，官方通报写的是井下突水，企业停产整顿，无人员死亡。”
林峰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无人员死亡？”
“扯淡。”周铁柱骂得很脏，“我托临江那边的老关系，重金撬了一个当年跟着钱德才混的老人的嘴。当年死了人，死得还不少。十二个矿工，全被埋在矿坑底下。”
办公室里突然静了。
老李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门口，脸刷地白了。
林峰开了免提，“说清楚。”
周铁柱声音也沉了些，“钱德才当年开的是黑煤矿，证照挂靠在一家停产矿企名下。透水那晚，井下有十五个人，三个被拖出来，其中两个没撑到天亮，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姓黄的安全员。”
老李忍不住骂：“十二条命，官方写没死人？”
周铁柱冷笑，“钱德才那时候没这本事。有人给他压下来了。”
林峰问：“谁签的？”
“临江市安监局局长签了事故处置意见，宣传口统一口径。副签同意的人，时任临江市委常委、宣传部长，楚长明。”
老李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林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冷火。
他终于明白楚长明为什么连夜去临江。
城建局输了，调令输了，万民广场也输了。
楚长明手里已经没几张牌。他要灭的，不止是城西这把火，还有十年前那座矿坑底下的尸骨。
周铁柱继续说：“更脏的在后头。十二个矿工家属，当年被分开处理。有的拿三十万封口费搬离临江，有的户籍后来迁走，查不到去向，还有两家人连名字都改了。”
林峰问：“活下来的那个老黄呢？”
“黄守义，矿上都叫老黄。透水事故里断了两根肋骨，左腿被砸残。当年医院没有登记矿难伤员，只写普通塌方外伤。”
老李听得眼睛都红了，“这他妈是把人命从纸上擦了。”
林峰看着桌上那张省委调令复印件，声音很冷：“他们擦过一次，就敢擦第二次。”
周铁柱说：“老黄没拿到封口费，也没进官方伤亡名单。他活着，对他们最麻烦。”
林峰问：“人在哪？”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周铁柱说：“最后户籍登记在青州南城棚户区，三年前还有一次低保申请记录。之后没社保，没医保，没银行流水，人跟蒸发了一样。”
老李急道：“会不会已经被灭口了？”
林峰抬手打断他，“没消息，有时候就是人在躲。”
周铁柱说：“我也是这么想。老黄如果真死了，楚长明昨晚没必要去临江见钱德才。”
林峰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楚长明为什么打压他？
因为城西项目把青州的钱流和地块从旧势力手里夺了回来。因为苏慕雪挡住了赵立春的资产收割。因为林峰一刀一刀，把环保、财政、城建这些口子里的脏手全砍了。
可现在，这已经不只是权斗了。
十二条命。
十二个矿工下井干活，最后连死亡证明都没有。
他们的家属被钱砸，被威胁，被赶走。活着的证人躲了十年，还要被楚长明的人翻出来灭口。
林峰停在窗前，脸色冷得吓人。
老李小声说：“林书记，这案子太大了。牵涉临江，牵涉楚长明当年任职，还可能牵到省里。要不要先报苏市长？”
林峰没立刻回答。
苏慕雪昨晚哭到凌晨才睡。
她现在最怕他再冲出去。
可老黄一旦被楚长明先找到，就没有第二次机会。
林峰拿起手机，点开苏慕雪的聊天框，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
“我去查楚长明临江旧案，带周铁柱和老疤，先找证人，不动手。”
发送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老李看着他，“你这报备，字越少事越大。”
林峰看他一眼，“有进步，至少报了。”
老李苦着脸，“我谢谢你给我留个心理准备。”
手机很快震动。
苏慕雪回了三个字。
“等我醒？”
隔了两秒，又一条。
“林峰，你敢骗我，我真辞职。”
林峰盯着屏幕，心口被扯了一下。
他回：“不骗。找到人先带回来。”
这次苏慕雪没有再回。
林峰知道，她醒了。
八点半，周铁柱到了街道办。
他带来的不只是资料，还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边角发黄，拍的是十几个穿矿工服的人。有人蹲着，有人站着，脸上全是煤灰，笑得很憨。
周铁柱指着最右边那个瘦高男人，“这就是黄守义。”
林峰拿起照片。
老黄那时还年轻，左手搭在旁边工友肩上，眼睛亮着。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东湾二井，开工大吉。
老李看得喉咙发堵，“开工大吉，最后死了十二个。”
周铁柱又拿出一叠复印件，“钱德才这十年给楚长明输送资金，账面走物流运输咨询费，累计三千多万。最早一笔，就在矿难后第三个月。”
林峰翻开资料。
一笔笔款项，时间，金额，收款壳公司，联系人。
脏得很整齐。
周铁柱说：“钱德才这些年能从黑煤窑老板洗成物流企业家，全靠楚长明在临江替他平事。楚长明调来青州后，钱德才还给他在省城买过一套房，挂在远房亲戚名下。”
林峰合上资料，“这就是他的命门。”
周铁柱点头，“要是老黄能开口，再拿到当年的瞒报批示原件，楚长明别说市委书记，连椅子腿都得被锯了。”
老李急道：“可老黄躲了三年，南城棚户区那么乱，怎么找？”
周铁柱摊手，“那片地方拆一半停一半，住户、租户、拾荒的、跑黑车的混在一起。派人多了，半条街都会知道。”
林峰说：“所以只能三个人去。”
老李急得声音发颤，“你又要自己去？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楚长明恨不得把你按进泥里！”
林峰看着他，“老李，城建局你守住。二期设备今天必须进场，十三街区安置房不能停。楚长明就算派人，也会盯我，不会盯你。”
老李眼眶发红，“你这话听着跟交代后事没区别。”
林峰拍了拍他的肩，“别给自己加戏，我还没写检查。”
周铁柱在旁边咧嘴，“老李放心，南城那片我熟，闭着眼都能钻出去。”
林峰看向他，“闭眼就算了，我不想今晚顺便给你收尸。”
周铁柱噎了一下，“你这人，关心人都带刺。”
下午，林峰没有立刻出发。
他先去园区二期看了设备入场，又去十三街区安置房工地转了一圈。每个节点都签了字，每个现场都留了照片。
他在拖时间。
也在等对方露头。
傍晚六点，周鹏又来了电话。
这一次，他的声音明显慌了。
“林书记，出事了。”
林峰站在安置房楼顶，风吹得安全帽带子轻轻晃，“说。”
周鹏急道：“楚长明已经派人来青州了。两辆商务车，临江牌，车上有钱德才的人。我找人盯到他们下高速，方向就是南城。”
林峰眼神一沉，“几个人？”
“至少八个。”周鹏喘得很急，“他们带了家伙，提着黑色长包，看那鼓囊的形状怕是不干净。”
林峰握着手机，看向远处南城方向。
那边天色已经暗下来，棚户区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乱得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