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下来时，南城棚户区开始冒出潮湿的霉味。
这片地方夹在老铁路和废弃排水渠之间，违建一层叠一层，铁皮、木板、塑料布乱搭成窝。
巷子窄得人要侧身走，头顶电线缠成黑网，脚下污水从砖缝里往外泛。
林峰换了一件旧棉袄，脚上踩着沾泥胶鞋，脸上抹了点灰，混在倒夜香的住户里进了东口。
耳麦里传来周铁柱压着嗓子的声音：“我和老疤从西边进，巷子太乱，信号时有时无，你别跑太快。”
林峰低声回了一句：“别叫我林书记，今晚我姓张，收废品的。”
老疤在耳麦里骂：“你这身份也太寒碜了。”
林峰没接话，低头避开一根滴水的晾衣绳。
南城棚户区没有路牌，只有住户自己喷在墙上的红箭头和门牌号，有些门牌已经被油烟熏黑。
林峰靠墙走，眼睛扫过每一道门缝、每个窝棚门口的鞋，还有晾在铁丝上的旧衣服。
老黄是残腿，左手缺两根手指，白天收纸板，晚上不出门。
这几个特征放在正常小区很显眼，放在这里却会被贫穷盖住。
这里缺胳膊少腿的老人不少，捡废品的更多。
林峰走到第一处废品堆前，蹲下去捡起一块纸板，朝旁边烤火的老头问：“大爷，缺手指的瘸老头住哪儿？”
老头抬眼看他，眼神立刻缩回去。
“没这个人。”
林峰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压在纸板下面。
老头还是摇头，“南城没你要的人。”
林峰没有逼他，起身往前走。
走了十几米，他听见身后纸板被拖动的声音。
老头沙哑地喊了一句：“别往北边问，北边住的都是钱德才的人。”
林峰脚步没停，只在耳麦里说：“西口注意，钱德才在这里有人。”
周铁柱声音变冷：“明白，看来老黄这几年不是白躲的。”
林峰继续往里走。
第二个收废品的是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剥废铜线，身边放着半袋塑料瓶。
林峰蹲在她面前，把一包烟放在门槛上。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我不抽烟。”
林峰说：“给你儿子的。”
老太太手停住了。
林峰补了一句：“我不找麻烦，我找一个活人，别人也在找他。”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你是当官的？”
林峰没有否认，“算半个。”
老太太把铜线扔进袋里，声音发哑：“当官的来这里，十个有九个要拆房。”
林峰说：“我今晚只带一个人走，不拆你一块板。”
老太太抬手指向巷子最深处，“缺手指的瘸老头，住铁皮棚，门口挂半只红水桶。”
林峰把烟收回来，又放下一百块钱。
老太太没拿钱，只说：“他怕人，怕了十年，你别吓死他。”
林峰低声道：“我尽量。”
他往最里面摸过去，路越来越难走。
污水渠从巷边穿过，渠口堵着腐烂菜叶，臭气冲得人喉咙发紧。
头顶有住户泼水，林峰侧身躲开，水珠落在脚边，溅起一圈黑泥。
耳麦里忽然出现电流声。
周铁柱那头断断续续：“东口……有辆车……你听得到吗？”
林峰按住耳麦，“重复。”
信号又断了。
他停在一处破墙后，抬眼看见前方铁皮棚门口确实挂着半只红水桶。
屋里有光，很弱。
煤油灯的火苗透过门缝抖动，里面有人影蹲着。
林峰慢慢靠过去，鞋底踩在湿砖上没有出声。
他先绕到棚屋后面看了一眼。
后墙不是墙，是几块旧广告板拼起来的，中间有一道窄缝，成年人勉强能钻。
林峰把这条缝记在心里，又回到正门口。
他刚抬手，耳麦里猛地传来老疤急促的声音：“东边别敲！西巷口来了两辆面包车，四个下来了，口罩，长包，冲最里面去了！”
周铁柱声音紧跟着响起：“还有两个在外头守车，他们不是来谈话的！”
林峰眼神一沉，抬起肩膀直接撞门。
铁皮门本来就烂，被他一下撞开，哐当砸在墙上。
屋里蹲着一个枯瘦老头，手里的泡面碗摔在地上，汤水撒了满腿。
煤油灯光下，老头左手少了两根手指，左腿蜷得不正常，脸瘦得只剩骨头。
他惊恐地往后缩，嘴里发出破碎的声。
林峰反手关门，压着嗓子说：“黄守义，我是林峰，青州城西街道的林峰。”
老黄眼珠猛地瞪大，伸手往床底摸。
下一秒，一把生锈水果刀被他攥在手里，刀尖对准林峰。
“滚！你们又来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林峰往前半步，“外面是楚长明的人，他们今晚不是吓你，是灭口。”
老黄浑身发抖，刀尖乱晃，“我不认识楚长明，我不知道矿，我不知道死人！”
林峰盯着他，“你要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找了你十年？”
外面巷子里响起脚步声。
有人踢翻了塑料桶，骂声传过来：“就最里面那间，动作快！”
老黄脸色灰败，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林峰没有抢他的刀，只把双手摊开。
“你信不过我，可以现在捅我。”
老黄盯着他，呼吸乱得厉害。
林峰声音更急，“可你捅完我，外面的人冲进来，你照样死。”
老黄的刀尖垂了一点。
林峰往门口看了一眼，“你跟我走，那十二个兄弟的账，我替他们算。”
老黄眼眶突然红了。
外面有人拍门，“老东西，开门！”
铁皮门被踹得一震。
老黄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声音抖得厉害：“你带我走。”
林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能走吗？”
老黄咬着嘴里的破牙，“拖也拖出去。”
林峰把煤油灯吹灭，扶着老黄转身钻向后墙窄缝。
老黄腿不利索，肩膀又瘦得硌手，钻缝时疼得闷叫。
林峰捂住他的嘴，在耳麦里说道：“人找到了，走东侧暗道，老疤堵侧巷，铁柱放烟。”
周铁柱立刻回：“懂，给他们烧个垃圾桶开开胃。”
下一秒，外面传来铁皮门被踹开的巨响。
有人怒骂：“人呢？”
林峰带着老黄贴墙往外挪。
前方五米处，老疤抡着铁管砸在一处木架上，木架轰然倒下，堵住侧巷出口。
两个戴口罩的男人刚冲过来，被砸落的木板挡住脚，骂声连成一片。
另一头，周铁柱把点燃的垃圾桶推倒，黑烟和塑料焦味一起涌起。
棚户区里住户被惊醒，狗叫、人喊、孩子哭，全乱了。
林峰拖着老黄钻进臭水沟旁的暗道。
暗道其实是废排水渠检修口，半人高，里面积着脏水。
老黄一进去就差点摔倒，林峰硬把他扛在肩上半边。
后面有人追到沟边，手电光乱扫。
“那边！他们进渠了！”
周铁柱从岔口冲出来，一棍砸碎墙边的旧玻璃，玻璃碴哗啦落进沟里。
“孙子们，追爷爷来！”
两个杀手被他引开，脚步声往西侧跑去。
林峰没有回头。
他带着老黄在污水里往前趟，胶鞋灌满脏水，棉袄被墙皮划开。
老黄喘得快断了，抓着林峰衣服不松。
“我跑不动了。”
林峰咬着话，“你死在这儿，那十二个人就真白死了。”
老黄眼泪和汗混在一起，硬撑着往前挪。
暗道尽头被铁栅栏挡着，林峰提前踩过点，栅栏下面有一处被锯开的缺口。
他先把老黄推过去，再弯腰钻出。
外面是一片废弃菜地，老疤已经等在那儿，手里拎着铁管，肩上还带着血。
林峰问：“伤哪儿？”
老疤吐了口血沫，“皮外，刚才有个孙子拿钢管敲我，手法挺业余。”
周铁柱也从另一头钻出来，衣服上全是黑灰。
“车在前面土路，快走，他们肯定还会追。”
四人冲向停在荒草里的面包车。
林峰把老黄塞进后排，自己坐上副驾。
车刚启动，棚户区方向就传来几道手电光。
周铁柱一脚油门踩到底，面包车在泥路上甩出大片污水。
老黄缩在后座，整个人还在抖。
林峰转头看他，“现在能说了吗？楚长明昨晚为什么找钱德才？”
老黄抬起头，眼里全是压了十年的恐惧。
“他怕我说话。”
林峰盯着他。
老黄声音沙得厉害，“楚长明不只瞒了矿难，他手上有一份亲笔签的批示。”
车里一下安静。
周铁柱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
林峰缓缓转回头，看向前方漆黑的土路。
“那就让他亲手签的东西，亲手送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