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重案组的动作来得很快。
霍廷离开青州不到两个小时，周铁柱名下三家公司的账户全部被冻结。
冻结理由写得很规整。
协查涉黑资金流向。
银行客户经理给周铁柱打电话时，声音比他还慌。
“周总，不是我们不给面子，省厅协查函直接压过来，系统已经锁了。”
周铁柱站在公司财务室里，手里拿着电话，面沉如水。
财务小姑娘坐在电脑前，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周总，今晚有两笔运输款要付，账户不动，司机会堵门的。”
周铁柱把电话挂了，骂了一句。
“赵立春这老狗，真会咬裤腿。”
十分钟后，他冲进城西街道办。
林峰正在和老李核对二期项目资金排期。
周铁柱门都没敲，一进来就把冻结通知拍到桌上。
“来了。”
林峰拿起看了一遍。
“比我预估快。”
周铁柱瞪着他。
“你还预估？”
林峰把通知放下。
“赵立春不查人证，就会查钱。”
老李凑过来看，脸色也变了。
“涉黑资金流向，这帽子太脏了。”
周铁柱拉开椅子坐下，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我账上跟你没有任何工程款往来，我敢拍胸口说。”
林峰看着他。
“所有？”
周铁柱张口要答，话到嘴边卡住了。
他脸色一下难看。
林峰盯住他。
“有哪笔？”
周铁柱用力搓了搓脸。
“两年前，你刚到城西的时候，街道办穷得连过渡费都发不出来。”
林峰想起来了。
周铁柱声音发哑。
“你找我借了十五万，打到你个人卡上，后来你用街道财政还了。”
老李脸色白了。
“坏了。”
那笔钱林峰也记得。
当时十三街区两户老人断了药，过渡费卡在财政流程里，林峰临时垫了十五万，三个月后通过街道内部审批还清。
问题就出在路径上。
借款是私对私。
还款是公对公。
如果任宏斌把前半截拿出来，完全可以写成林峰收受周铁柱资金。
周铁柱砸了一下桌子。
“我当时就该拿现金给你！”
林峰看他。
“拿现金现在更说不清。”
周铁柱气得没话。
老李急忙说：“那笔还款有审批单，我记得当时走过内部借款补录。”
林峰转头。
“原件在哪？”
老李想了想。
“老会计手里，当时经手的是王桂琴，后来调去西河街道了。”
林峰拿起手机。
“联系她。”
老李立刻出去打电话。
周铁柱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绷着。
“林峰，这次我拖你后腿了。”
林峰打开电脑，调出自己银行流水。
“少说废话，账能说清就行。”
周铁柱盯着他肩上的绷带。
“万一说不清呢？”
林峰没抬头。
“那就把说不清的人拖出来一起说。”
下午五点，林峰打印出自己过去五年的银行流水。
那笔十五万很快被圈出来。
转入时间，转入账户，备注为空。
三个月后，街道账户转出十五万，收款人为周铁柱名下公司，备注写着临时垫付款归还。
老李的电话也打回来了。
“王桂琴找到了，但她不敢来。”
林峰问：“为什么？”
老李压着火。
“省厅的人上午找过她，问她两年前是不是给林峰做过假账。”
周铁柱霍然起身。
“我去接她。”
林峰抬眼，语气冷硬。
“坐下。”
周铁柱身形一顿。
林峰把流水装进文件夹。
“我去。”
老李急了。
“你现在过去，省厅的人更有话说。”
林峰看向陈舟。
陈舟刚进门，听见这句，立刻明白。
“我带市局督察的人去，依法调取原始凭证。”
林峰点头。
“全程录像，别私下谈。”
陈舟转身离开。
晚上七点半，王桂琴被带到城西街道办。
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手里紧紧抱着一个旧帆布包。
进门看见林峰，她眼圈一下红了。
“林书记，我没做假账。”
林峰站起身。
“王姐，没人说你做假账。”
王桂琴把帆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塑料文件夹。
文件夹边角磨得发白，封面还贴着当年的标签。
十三街区临时垫付资金审批。
王桂琴把文件夹推到桌上，声音发抖。
“我调走时怕以后有人查，就复印了一套，原件后来进了街道档案室，电子扫描也有。”
老李赶紧接过去，一页页翻。
审批单上写得清楚。
因财政拨付延迟，为保障十三街区困难安置户过渡生活，街道书记林峰个人临时垫付十五万元，后续经财政到账后按程序归还垫付方。
下面有老李签字，有王桂琴签字，还有当时财政所的用章。
林峰看完，把文件放到桌上。
“王姐，谢谢。”
王桂琴抹了一把眼。
“林书记，当时那两户老人要不是你垫钱，药都断了，谁敢说你收黑钱，我第一个去骂。”
周铁柱在旁边闷声道：“王姐，骂人我熟，我给你递喇叭。”
王桂琴被他气笑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
林峰让老李把审批单、还款凭证、老人签收单全部扫描。
陈舟又叫来公证人员，连夜做电子存证。
一份留城西。
一份送苏慕雪。
一份通过陈舟送中央巡视组备案。
做完这些，已经晚上十点。
老李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防住了？”
林峰看着桌上的材料。
“防住这一刀。”
周铁柱听出话外音。
“还有下一刀？”
林峰把冻结通知拿起来。
“任宏斌查不到我，就会查你的公司所有工程款。”
周铁柱苦笑。
“我那账干净不到哪去，但杀人放火没有，给你送钱没有。”
林峰看他。
“灰色支出有没有？”
周铁柱沉默了。
林峰没催。
周铁柱最终点头。
“以前给工地平事，喝酒送礼，现金过账，肯定有。”
林峰说：“能补的补，能说明的说明，别藏。”
周铁柱看着他。
“你真打算把我洗成白莲花？”
林峰冷笑。
“你离白莲花差八百个纪委谈话室。”
老李没忍住咳了一声。
林峰继续说：“但涉黑保护伞这口锅，不能扣在城西头上。”
周铁柱坐直。
“你说怎么办？”
林峰打开另一份账户资料。
“他们要查钱，我们就给他们一笔钱查。”
周铁柱愣住。
林峰点开周铁柱名下一家建材公司的流水。
“这家公司还有一个未冻结备用账户？”
周铁柱点头。
“刚开户，没什么余额。”
林峰看向老李。
“老疤那边的空壳公司还在吗？”
周铁柱眼神变了。
“你想下饵？”
林峰拿笔在纸上写下两百万。
“工程咨询费。”
老李吓得差点站起来。
“林书记，这可不能乱来。”
林峰看他。
“钱从周铁柱公司转给空壳公司，备注工程咨询费，第二天原路退回，合同、发票全做成可疑但不违法。”
老李听明白了，后背发凉。
“你要让任宏斌咬这笔？”
林峰点头。
“他现在急着找钱，越可疑越会扑。”
周铁柱眼睛亮了点。
“让他查到老疤？”
林峰说：“查到老疤，再查到那家公司早已注销的合作项目，最后查到一堆空票和退回流水。”
周铁柱拍了一下大腿。
“死胡同。”
林峰补了一句。
“还有全程公证。”
老李这才明白林峰的狠处。
这笔钱不是为了骗任宏斌定案，而是让他浪费时间，还让他所有动作留下痕迹。
一旦任宏斌为了这笔钱扩大调查，林峰就能反手证明省厅专案组方向错误、滥用侦查资源。
周铁柱立刻给老疤打电话。
“准备那家公司账户，转两百万，备注工程咨询费，明天上午退回来。”
老疤在电话那头问：“合法不？”
周铁柱骂道：“你也有脸问合法？”
林峰伸手拿过电话。
“按我发你的合同模板走，别多一个字，别少一个章。”
老疤立刻正经。
“明白。”
凌晨一点，周铁柱公司的备用账户转出两百万。
收款方是一家名叫东恒咨询的空壳公司。
备注写得很刺眼。
城西项目工程咨询费。
第二天上午九点，东恒咨询又把两百万原路退回。
退款备注是合同未履行退回。
这一来一回，在银行流水里显得扎眼得要命。
林峰看着回单，嘴角冷了冷。
“鱼饵挂好了。”
周铁柱问：“鱼一定咬？”
林峰说：“任宏斌现在饿。”
果然，下午三点，北郊培训中心里，任宏斌盯着那笔两百万转账，眼神终于动了。
年轻警员把流水标红。
“任队，这笔钱备注是城西项目工程咨询费，收款公司没有实际经营场所。”
任宏斌拿起打印件。
“退回了？”
“第二天退回，但资金痕迹可疑。”
任宏斌翻到东恒咨询的工商信息。
法人，老疤。
周铁柱身边的人。
他沉默几秒，拿起笔在调查申请上签字。
“申请扩大调查范围，调取东恒咨询全部账户和关联人员通讯记录。”
警员点头。
任宏斌看着那行城西项目工程咨询费，眼底压着疲惫和狠劲。
人证被林峰拆了。
十五万那笔也被提前补齐。
现在这两百万，是他能抓住的第一根线。
他知道可能有坑。
可赵立春在后面逼着，他不能停。
任宏斌把申请书合上。
“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