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廷的动作快得让青州官场措手不及。
合作协议签署第五天，廷安资本第一笔十五亿资金打进城西产业基金监管账户。
同一天上午，廷安资本宣布在青州设立华东区域总部。
省级财经头条用了整版标题。
“京城资本重仓青州，新能源产业园迎来关键变量。”
青州市政府大楼里，从电梯到走廊，全都在议论这件事。
那些前几天还盯着城西贷款会不会断的人，一夜之间换了脸色。
上午九点，市府常务会召开。
苏慕雪坐在主位，手里拿着刚刚签好的投资协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城投、财政、发改、国资、工信、自然资源、城建局，全来了。
老李坐在末尾，手里捧着保温杯，杯盖拧了半天没拧开。
林峰坐在列席位置，左肩还缠着纱布，脸色没完全恢复。
小何把协议投到大屏上。
廷安资本十五亿首笔注资，华东区域总部落户青州，配套设立供应链基金。
大屏亮起那一刻，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不住的吸气声。
杜建平盯着那串数字，眼珠子都快黏上去。
发改委主任半张着嘴，半天才说：“苏市长，这是真的到账？”
小何看他一眼，“监管账户余额已经确认。”
会议室里更静了。
这句话比任何新闻都硬。
苏慕雪没有绕圈子，直接开口：“廷安资本入局城西锂电池产业园，首笔十五亿到账，后续资金按项目节点分批进入。”
国资委主任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霍家那边，对管理权有没有附加要求？”
苏慕雪看向他，“协议写得很清楚，三方交叉持股，重大事项董事会五票通过。”
有人忍不住看了林峰一眼。
谁都知道，京城霍家的人来青州，不可能低头当散财童子。
可最后签出来的协议，居然没有把城西吞掉。
这就很吓人。
苏慕雪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我提醒各位，钱进来了，不代表青州可以松口气。”
她的目光扫过会议室，“赵立春不会因为霍廷进场，就把刀收回去。”
老李听得后背发冷。
林峰这时开口：“各部门今晚之前把产业园配套清单重新排一遍，谁卡手续，谁解释。”
城建局一名副局长赶紧点头，“林书记，管网和消防联审我们下午就能出意见。”
林峰看他，“不是下午，是会后。”
那副局长脸色一僵，立刻改口：“会后立刻办。”
会议室里没人笑。
大家都明白，楚长明被带走后，青州已经换了玩法。
以前是看谁后台硬。
现在是看谁动作慢。
苏慕雪合上协议，“城西项目由市政府牵头，所有资金流、土地流、审批流全部上链留痕。”
财政局长小声说：“苏市长，这样做会不会太严？”
苏慕雪看着他，“你想让赵立春挑毛病？”
财政局长立刻闭嘴。
林峰靠在椅背上，右手轻轻敲着桌面。
霍廷的钱进来，只是青州多了一层皮。
赵立春要剥，照样会动刀。
省城省委办公楼里，赵立春也看到了那条新闻。
秘书把财经头条和廷安资本公告放在桌上，不敢说话。
赵立春手里的笔停在文件上，墨水晕出一个黑点。
他盯着“廷安资本”四个字，看了很久。
秘书轻声说：“赵书记，霍廷本人昨天已经离开青州。”
赵立春没有应声。
霍家。
京城霍家。
这个名字压在纸面上，比十五亿本身更沉。
赵立春在汉东能让银行停贷，能让省厅办旧案，能让省属国企配合演戏。
可霍家不在汉东。
霍家的根在京城。
他能压青州，却不能把手直接伸到霍家脸上。
秘书又说：“省金融办那边问，后续对青州项目的风险排查还要不要继续。”
赵立春抬眼看他。
秘书背后发凉，立刻低下头。
赵立春把那份新闻推到一边，“暂停。”
秘书一愣，“全部暂停？”
赵立春语气很冷，“你听不懂暂停两个字？”
秘书赶紧点头，“明白。”
赵立春又拿起另一份材料。
省厅专案组关于周铁柱资金线的阶段汇报。
上面写着，周铁柱公司一笔两百万咨询费流向东恒咨询，后又退回，疑似资金洗白未遂。
赵立春看完，脸色更难看。
这东西太粗。
粗到他都觉得烫手。
他按下内线，“让任宏斌过来。”
半小时后，任宏斌走进办公室。
他这几天也不好过。
人证线被林峰当场拆穿，十五万借款又有完整凭证，周铁柱账户查了三天，只查到一堆灰色小账。
那些小账能罚，能追税，能把周铁柱恶心死。
可咬不到林峰。
赵立春把汇报扔到他面前，“两百万查到什么了？”
任宏斌站着没坐，“东恒咨询法人是老疤，周铁柱身边的人，公司没有实际业务场所。”
赵立春盯着他，“然后呢？”
任宏斌沉默了一下，“钱第二天原路退回，合同未履行，暂时无法证明行贿或者洗钱。”
赵立春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暂时？”
任宏斌硬着头皮说：“要查关联通讯、开票记录和项目中介链，至少还要一周。”
赵立春的脸沉了下去，“一周太慢。”
任宏斌没敢回嘴。
赵立春看着窗外，“霍家已经进青州，林峰手里的牌变了。”
任宏斌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霍家一进来，青州项目就不能随便掐死。
但林峰本人还能打。
只要把林峰打成涉黑保护伞，霍家就会切割。
资本不会陪一个有命案嫌疑的人沉船。
赵立春转回身，“先不要打草惊蛇。”
他把一张纸推过去，“把林峰、周铁柱、叶轻语、霍廷最近两周的通联记录全部调出来。”
任宏斌抬头，“霍廷也调？”
赵立春看着他，“你怕霍家？”
任宏斌没说话。
赵立春冷笑，“不让你动霍家，只让你看他们跟林峰怎么连上线。”
任宏斌点头，“我明白。”
赵立春又补了一句，“我不要过程，我要能让霍家收手的东西。”
任宏斌离开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秘书站在门外，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立春看着桌上的新闻，眼底压着火。
他打青州，是因为青州不能脱手。
城西一旦被苏慕雪和林峰盘活，汉东债务化解会变成另一套样板。
那套样板不属于他。
更要命的是，楚长明、汉东重工、青禾资管这些线，都已经被林峰撕开口子。
他不杀林峰，林峰迟早会咬到赵家资金池。
这不是脸面之争。
这是命门。
下午三点，苏慕雪在市长办公室见了霍廷。
霍廷今天换了灰色西装，态度比上次收敛很多。
他没有坐主位，也没有摆京城大少的架子。
因为他知道，苏慕雪不是普通市长。
苏振邦在省委常委会排名第四。
霍家再强，也不需要在一个常委女儿面前乱摆谱。
苏慕雪让小何上茶。
霍廷看了一眼办公室陈设，“苏市长这里，比我想的朴素。”
苏慕雪没接这句，“霍少，协议已经签了，钱也到了，你今天来，不只是喝茶吧。”
霍廷笑了笑，“我喜欢跟聪明人说话。”
苏慕雪看着他，“那就直接说。”
霍廷放下茶杯，“青州这盘棋我看好，但赵立春不倒，我的钱进来就不安全。”
苏慕雪没有立刻说话。
霍廷继续道：“他能停银行，能动省厅，能逼省属国企，下一步就能动舆论、税务、审计。”
他抬眼，“霍家不怕麻烦，但不想替别人擦血。”
苏慕雪声音很冷，“赵立春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霍廷微微挑眉，“你这么护着林峰？”
苏慕雪看他，“我护的是青州。”
霍廷笑意淡了些，“苏市长，你不用对我有敌意，至少现在我们是同一条船。”
苏慕雪翻开桌上的协议，“船上可以有客人，但方向盘在青州手里。”
霍廷看了她几秒，忽然笑出声，“难怪林峰敢拿枪拍我桌子。”
苏慕雪眼神一冷，“他拿枪拍你桌子？”
霍廷嘴角一顿。
他发现自己说漏了。
苏慕雪拿起手机，给林峰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回家解释。”
霍廷看见她打字，表情有点精彩。
他咳了一声，“训练枪，打不响。”
苏慕雪抬眼，“霍少还挺懂。”
霍廷难得有点尴尬，“苏市长，林峰这人不好控制。”
苏慕雪把手机扣下，“他不需要被你控制。”
霍廷坐直了些，“那你能控制他？”
苏慕雪没有回答。
她当然控制不了。
林峰疯起来，连自己的命都能当筹码。
她能做的，只是把他从悬崖边拽回来。
有时候拽不回来，就跟着跳半步。
霍廷起身告辞前说：“赵立春会变招。”
苏慕雪看着他，“他敢伸手，我就剁。”
霍廷走到门口，回头笑道：“苏市长，比林峰还冲。”
苏慕雪语气平静，“他受伤了，我替他冲几天。”
晚上，苏慕雪回到公寓时，厨房里冒着热气。
林峰穿着一件旧毛衣，左臂吊着，右手在锅里搅面。
苏慕雪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
白天的强硬散下去后，她眼里的疲惫藏不住。
林峰回头，“回来了？”
苏慕雪换了鞋，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没有说话。
林峰关了火，“怎么了？”
苏慕雪声音有点闷，“霍廷这个人，你确定能用？”
林峰放下筷子，“控制不住，但可以利用。”
苏慕雪手臂收紧，“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林峰低头看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什么眼神？”
苏慕雪停了停，“看一把趁手的刀。”
林峰转过身，右手碰了碰她的脸，“那你看我的眼神是什么？”
苏慕雪抬起脸。
她没有回答。
她踮起脚，直接吻上去。
林峰右手扣住她的腰，锅里的面还在余温里翻滚。
过了很久，苏慕雪才松开他。
她额头抵着他的胸口，“以后别拿枪拍桌子。”
林峰说：“那枪打不响。”
苏慕雪抬头看他，“我打得响。”
林峰沉默两秒，“面要糊了。”
苏慕雪眼圈有点红，却被气笑了，“你真是会挑重点。”
同一时间，省厅专案组拿到了林峰最近一周通联记录。
任宏斌把清单摊在桌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周铁柱、陈舟、叶轻语、苏慕雪、小何、老李，全都在预料之内。
翻到最后几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林峰曾和一个海外号码有过三次通话。
号码归属地显示港城。
备注信息显示，疑似霍家在港城的联络线。
任宏斌盯着那串号码，眼神慢慢变了。
这条线，可能咬不到林峰涉黑。
可足够让赵立春找到新的刀口。
他拿起电话，“赵书记，通联里发现一个海外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