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青州城东白水镇起火。
第一声爆响传出来时，附近几户人家以为是煤气罐炸了。
可等他们推门出来，才看见巷子最里面那栋三层民房已经被火吞了半边。
火从一楼楼梯口往上窜，二楼窗户被火光烧得发红。
有人大喊：“里面还有人！”
邻居拎着水桶往前冲。
冲到门口才发现，大门从外面被铁链缠住，锁扣上还拧着铁丝。
窗户也被铁丝绞死。
二楼传来老人拍窗的声音。
“救命啊！”
那声音没持续多久。
火太大了。
消防车赶到时，整栋楼已经烧穿。
消防员破门进去后，在二楼卧室找到三具尸体。
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妻，还有他们三十出头的儿子。
儿子有智力障碍，平时连街都很少出。
三个人都在床边。
门从外面堵死，窗从外面封死。
消防队长站在楼下，脸色难看得吓人。
白水镇派出所所长赶到现场后，腿都软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火灾。
这是灭口式纵火。
天还没亮，现场照片就传到了网上。
早上六点四十，数十个自媒体账号同时发文。
标题一个比一个狠。
“青州再现血腥强拆，一家三口被烧死。”
“城西工程公司涉强拆，街道干部疑似背后指挥。”
“电话录音曝光，钉子户不走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文章里有现场尸体打码照片，有那栋民房被烧黑的楼梯，有被铁丝拧死的窗框。
还有一份施工合同。
合同抬头写着城西宏远工程服务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是周铁柱公司一个曾经的挂名业务员。
合同最后一页有城西项目服务章。
章是假的。
但造假的人毫不在乎真伪，他们要的只是舆论发酵的时间差。截图传出去后，网民只看见了“城西”两个字。
七点二十分，一段电话录音开始疯传。
录音里，一个声音和林峰有几分相似。
“那几个钉子户不走，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另一头有人问：“真出事怎么办？”
那个声音回答：“城西项目必须推进，谁挡路，谁自己负责。”
这段录音剪得很短。
十六秒。
够了。
八点整，话题冲上全省热搜。
九点半，冲进全国热搜前十。
青州市政府热线被打爆。
城西街道办门口围满媒体。
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林峰还敢不敢出来？”
老李站在大厅里，气得脸都紫了。
“白水镇在城东，跟我们城西隔着半个青州！”
有记者冲他喊：“合同上写着城西工程公司，你怎么解释？”
老李举着话筒吼回去：“章是假的，合同也是假的，谁信谁脑子里灌了泔水！”
旁边干部吓得赶紧拉他，“李局，直播呢。”
老李甩开手，“直播更好，让他们听清楚！”
林峰在办公室里看完全部材料，脸色铁青。
他一页页翻着网上流出的合同。
章太假。
合同格式也不对。
可这东西不是做给专业人士看的。
这是做给网民看的。
血案在前，照片在前，十六秒录音在前。
真相还没爬起来，怒火已经烧遍全网。
苏慕雪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声音发紧，“你在哪？”
林峰说：“街道办。”
苏慕雪语速很快，“不要离开，不要单独见任何人，郑铁军已经去调火灾现场资料。”
林峰看着窗外的媒体，“他们不会等郑铁军。”
苏慕雪停了一秒，“你什么意思？”
林峰刚要回答，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老李冲进办公室，脸色发白，“省厅来了。”
林峰站起来。
楼下大厅里，任宏斌带着重案组进门。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警员，手里拿着省厅批文。
记者立刻围上去。
任宏斌没有驱赶镜头。
这说明他本来就想让所有人看见。
他走到大厅中央，声音很硬，“林峰涉嫌组织黑恶势力强拆致人死亡，省公安厅依法对其拘传。”
大厅一下炸了。
老李冲下楼，“你们凭什么绕过青州市局！”
任宏斌把拘传令展开，“省厅直接侦办，地方不得干扰。”
老李还要骂，被林峰从楼梯上叫住。
“老李，退后。”
所有镜头转向楼梯。
林峰穿着黑色外套，左肩还吊着绷带，一步一步走下来。
他脸上没有慌。
可眼里的火压得大厅没人敢乱喊。
任宏斌看着他，“林峰，跟我们走一趟。”
林峰走到他面前，“白水镇的火，不是我放的。”
任宏斌说：“到地方再说。”
林峰盯着他，“任宏斌，你知道这是栽赃。”
任宏斌脸色没变，“证据会说话。”
林峰冷笑，“伪证也会说话，上次赵大海说得挺响。”
任宏斌眼角跳了一下。
记者没听懂赵大海是谁，但他们听出了火药味。
老李急得眼圈都红了，“林书记，你不能跟他们走，他们会把你带走审！”
林峰转头看他，“你守住这里。”
老李声音发颤，“我守不住你怎么办？”
林峰看着他，“守住城西，就是守住我。”
老李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
林峰又看向小赵，“所有合同、章样、项目资料，立刻送市政府和中央巡视组。”
小赵拼命点头。
任宏斌抬手，“带走。”
两个警员上前。
林峰没有反抗。
手铐落下那一刻，楼下人群爆出一片惊呼。
有记者把镜头怼到他脸上，“林峰，你是不是指使强拆？”
林峰停了一下，看向镜头。
“杀人者，不在城西。”
就这一句。
警员把他推上车。
车队没有去青州市局。
出了街道办后，直接上了高速。
林峰坐在后排，左右各一名警员。
任宏斌坐在前车。
车窗贴着深色膜，外面什么都看不清。
一个小时后，车队进服务区。
林峰被换上另一辆无牌商务车。
手机、手表、皮带，全被收走。
他看着任宏斌，“异地关押？”
任宏斌没回头，“依法办案。”
林峰笑了一声，“法这字被你们用得挺累。”
旁边警员抬手按住他的肩，力道很重。
林峰肩伤还没好，脸色泛起苍白。
任宏斌从后视镜里看见，却没有制止。
下午三点，商务车停在一处偏僻县城看守所后门。
这里不挂牌。
门口只有一条窄路，两边全是荒地。
林峰被推进去时，看守所值班人员显然早接到通知。
他们不登记公开系统，只走了一份内部临时交接单。
审讯室在关押区最里面。
没有窗。
墙上摄像头的红灯灭着。
林峰被按进铁椅，双手双脚都被固定。
半小时后，任宏斌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男人。
那两人不是警察。
他们身上没有警号，眼神却很熟练。
任宏斌把录音笔放到桌上，按下播放键。
“那几个钉子户不走，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十六秒录音放完。
审讯室里只剩电流杂音。
任宏斌把一份笔录推到林峰面前，“签了。”
林峰扫了一眼。
笔录写得很完整。
他承认受苏慕雪指使，通过周铁柱安排城西工程队对城东白水镇拆迁户施压，最终导致纵火死亡。
林峰笑了。
笑得嘴角发冷。
“你们连苏慕雪都想拖进去？”
任宏斌坐在他对面，“你签了，她最多是领导责任。”
林峰看着他，“我不签呢？”
任宏斌把笔放下，“林峰，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重。”
他起身走到林峰身后，“这里不是青州街道办，没有老李，没有郑铁军，也没有五万人给你喊。”
两个面生男人一左一右按住林峰的肩。
任宏斌靠近他耳边，“赵书记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的口供。”
林峰声音发哑，“他做梦。”
第一拳砸在林峰肋下。
疼痛猛地炸开。
他整个人往前弯，手铐拉得铁椅响了一声。
第二拳接着砸下。
第三拳落在旧伤旁边。
林峰额头冒汗，嘴里尝到血腥味。
任宏斌把笔录重新推到他面前，“签。”
林峰抬起头，嘴角有血。
“任宏斌，你这辈子最蠢的事，就是以为我怕疼。”
那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又动手。
拳头落在腹部，肋侧，肩胛。
他们避开脸上的明显位置，只打衣服盖得住的地方。
可林峰左眼还是被撞到桌角，很快肿起来。
他被打得吐出一口血。
血溅在笔录边缘。
任宏斌拿纸巾擦掉血迹，“继续。”
林峰喘着气，眼神却没散。
“白水镇那三条命，你们也敢拿来做局。”
任宏斌脸色变了变。
林峰盯着他，“你们已经不是栽赃，是杀人灭城。”
任宏斌猛地一巴掌抽过去。
林峰的头偏到一边，嘴角裂开。
任宏斌压着火，“签。”
林峰慢慢转回头，“我没干过。”
任宏斌拿起毛巾，塞进旁边男人手里，“让他清醒清醒。”
毛巾沾了水，压在林峰脸上。
窒息感涌上来。
他身体剧烈挣动，铁椅撞地，发出刺耳的响声。
水从毛巾边缘灌进鼻腔。
十几秒后，毛巾拿开。
林峰剧烈咳嗽，血和水一起吐在地上。
任宏斌蹲下看他，“林峰，苏慕雪救不了你。”
林峰抬眼，声音破得厉害，“她会找到我。”
任宏斌笑了，“她连你在哪都不知道。”
与此同时，苏慕雪已经把青州市局、省厅、看守所系统全查了一遍。
没有林峰登记信息。
人从青州消失了。
她站在办公室里，脸色白得吓人。
郑铁军电话里骂声震天，“省厅那帮狗东西没走系统，我查不到车最后去了哪！”
苏慕雪挂了电话，手指发抖。
她很少害怕。
可这一刻，害怕烧得她胸口发疼。
小何站在门口，眼睛红了，“市长，现在怎么办？”
苏慕雪拿起私人手机，拨出一个很多年没主动打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终于接通。
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稳重的声音，“慕雪？”
苏慕雪开口时，声音冷得吓人。
“爸，我需要你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