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振邦接到电话时，省委常委楼里的灯还亮着。
他正在看一份全省政法系统督导报告。
听完苏慕雪三分钟说完全部情况后，办公室安静得吓人。
苏慕雪没有哭。
她把白水镇纵火案、伪造录音、林峰被省厅异地带走、系统无登记这些事一条条说清楚。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狠。
“爸，林峰现在一定在被逼供。”
苏振邦没有立刻开口。
十秒后，他问：“你确定他没有问题？”
苏慕雪站在市长办公室窗前，眼睛红得吓人。
“他要有问题，我跟他一起坐牢。”
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
苏振邦的声音压下来，“慕雪，你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苏慕雪看着楼下空荡的广场，“我知道。”
苏振邦说：“给我两个小时。”
电话挂断后，苏慕雪没有坐下。
小何站在旁边，连劝她喝水都不敢。
郑铁军赶到市政府时，外套都没扣好。
他进门就骂：“省厅重案组最后信号消失在北延高速，后面换车了，监控被人调过！”
苏慕雪看他，“能锁范围吗？”
郑铁军把地图拍在桌上，“三个县，七个看守所，两个留置点，一个武警仓库旧址。”
苏慕雪看着地图，“全查。”
郑铁军喘着粗气，“没有手续，我冲不进去。”
苏慕雪拿起外套，“手续马上到。”
凌晨一点五十，苏振邦的电话再次打来。
“省委政法委紧急督查令已经签发。”
苏慕雪闭了闭眼，声音稳住了，“谢谢爸。”
苏振邦没有接这句，“省检察院驻所检察官会同步出动。”
他停了一下，“我通过军分区协调了一个武警中队，名义是配合司法督查安全保障。”
苏慕雪握着手机，“我亲自去。”
苏振邦声音重了些，“慕雪，你是市长，不是刑警。”
苏慕雪说：“他是因为青州被带走的。”
苏振邦沉默片刻，“到现场后，所有行动听带队指挥，不许失控。”
苏慕雪看着桌上的林峰照片，“如果他死在里面，我会失控。”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合上的声音。
苏振邦缓缓道：“那就把他活着带出来。”
凌晨三点二十，三辆武警车从省城方向驶入县道。
苏慕雪坐在指挥车里，脸色冷得没人敢说话。
车内除了她，还有省检察院一名副处长，名叫陶明远。
陶明远手里拿着督查令，额头全是汗。
他这辈子查过不少看守所。
可带武警破门，还是头一回。
郑铁军开着车跟在后面。
他没有带青州市局警力。
这是苏振邦的安排。
省厅已经有人下场，青州警力一动，就可能被扣成地方对抗省厅。
所以这次只能用省委督查令和武警安全保障。
凌晨四点零六分，车队停在偏僻县城看守所门口。
看守所院墙外，一盏黄灯晃着。
值班所长被警卫叫醒，披着衣服跑出来时，整张脸都绿了。
他看见荷枪实弹的武警从车上跳下，腿直接软了一下。
苏慕雪第一个下车。
她手里拿着督查令，走到铁门前。
“开门。”
值班所长声音发颤，“苏市长？您怎么……”
苏慕雪把督查令举到他眼前，“省委政法委紧急督查，省检察院同步核查关押程序，打开门。”
值班所长咽了咽口水，“我得请示上级。”
苏慕雪把督查令拍在铁门上。
铁门被拍得一响。
“省委督查令就是你的上级。”
所长脸色惨白。
苏慕雪盯着他，“三秒钟不开门，以妨碍司法督查论处。”
陶明远也上前一步，“我是省检察院陶明远，请你立即配合。”
武警中队长抬手，身后队员立刻压上。
枪口没有对人，但气势已经把门岗压得不敢动。
所长哆嗦着拿出钥匙。
铁门打开。
苏慕雪大步往里走。
所长追在旁边，“苏市长，今晚没有重要羁押人员，您是不是弄错了？”
苏慕雪停下，看向他。
“你再说一遍没有。”
所长嘴唇抖了抖，没敢再说。
陶明远拿出名单，“调取今晚所有入所、临时关押、提审记录。”
所长低声说：“系统里没有。”
郑铁军从后面冲进来，直接骂道：“没有你心虚个屁！”
所长被骂得脸色青白。
苏慕雪看向武警中队长，“关押区，审讯区，监控室，同步控制。”
中队长点头，“一组跟我，二组去监控室，三组封后门。”
脚步声立刻炸开。
看守所走廊里响起急促命令。
几个值班民警刚从休息室出来，就被武警压在墙边核验身份。
监控室门被推开时，里面值班员正慌乱地拔硬盘。
武警直接把人按住。
陶明远冲进去，看见几个监控画面黑屏，脸色大变。
“谁关的？”
值班员哆嗦着不说话。
郑铁军一把拎住他衣领，“问你话！”
值班员被吓破了胆，“最里面审讯室……省厅的人让关的。”
苏慕雪听见这句，眼底猛地红了。
她转身就往最里面走。
走廊尽头有一道铁门。
门外站着一个看守。
看守手里夹着烟，看见人群冲来，烟掉在地上。
他伸手去摸钥匙，却被武警一脚踹开。
中队长喝道：“破门！”
液压破拆器卡上门锁。
金属扭裂声在走廊里炸开。
门被顶开后，里面还有一扇审讯室小门。
小门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苏慕雪的脚步停了一瞬。
那声音她太熟悉。
林峰。
她猛地冲上前，“开门！”
所长在后面喊：“不能开，里面是省厅办案！”
苏慕雪回头，眼里的怒火把他吓得后退半步。
“滚开。”
武警一脚踹在门上。
第二脚落下，门锁崩开。
审讯室门砸到墙上。
屋里的画面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林峰被铐在铁椅上。
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嘴角和鼻腔全是血。
他的外套被扯开，肋骨位置的衬衣被血浸透一大片。
左肩原本缝合的伤口裂开，纱布红得刺眼。
任宏斌站在旁边。
两个面生男人手里拿着湿毛巾，毛巾还在滴水。
桌上摆着一份笔录。
笔录边缘有血。
苏慕雪站在门口，眼底的温度退得干干净净。
下一秒，她冲过去抱住林峰。
她的手碰到他脸上的血，手指抖得厉害。
“林峰。”
林峰费力抬眼。
他看见她，嘴角动了动。
“来了。”
这两个字破得几乎听不清。
苏慕雪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抬手想碰他的伤，又怕弄疼他。
“我来了，我带你走。”
任宏斌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喝道：“你们没有权力干预省厅办案！”
苏慕雪缓缓回头。
她眼睛红得吓人。
“任宏斌，你最好祈祷他没事。”
任宏斌脸色铁青，“苏慕雪，你这是公然冲击羁押场所！”
陶明远拿起桌上的笔录和现场录像设备，冷声道：“审讯室监控关闭，羁押系统无登记，嫌疑人伤情严重，现场人员身份不明，你先解释这些。”
任宏斌还要说话，武警已经上前。
两个面生男人想往后退，被直接按在墙上。
其中一个喊：“我们是协助办案！”
郑铁军冲过去，一脚踹在他腿弯。
那人跪倒在地。
郑铁军骂道：“协助你祖宗！”
任宏斌脸色大变，“郑铁军，你敢动我的人？”
郑铁军指着林峰，“你把人打成这样，还敢跟我讲人？”
苏慕雪没再管他们。
她亲手去解林峰的手铐。
可钥匙不在桌上。
中队长直接让人剪铐。
铁钳咬断手铐时，林峰整个人往前倒。
苏慕雪一把抱住他。
他的重量压下来，她差点没站稳。
郑铁军赶紧扶住另一侧。
林峰靠在苏慕雪肩上，呼吸很乱。
他嘴唇动了动。
苏慕雪贴过去，“你说什么？”
林峰声音哑得厉害，“我没签。”
苏慕雪眼泪砸在他血迹斑斑的肩膀上。
“我知道。”
林峰又说：“没咬你。”
苏慕雪抱紧他，声音碎了，“你闭嘴，别说了。”
林峰却还撑着最后一点清醒，“白水镇……查火源……门窗铁丝……找活口……”
苏慕雪抬头喊：“医生！”
随队医护冲进来，把林峰抬上担架。
他被抬出审讯室时，手还抓着苏慕雪的袖口。
苏慕雪跟着担架走，任宏斌却在后面吼：“林峰不能带走，他是省厅重大嫌疑人！”
苏慕雪停下。
她转身走到任宏斌面前。
任宏斌被武警控制着，脸上还残留着怒意。
苏慕雪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替林峰打的。”
任宏斌的脸被抽偏。
审讯室里所有人都没动。
苏慕雪又反手一巴掌抽回去。
“这一巴掌，是替白水镇死的那三个人打的。”
任宏斌嘴角破了，眼神凶狠。
苏慕雪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回去告诉赵立春，他越界了。这笔血债，我苏家亲自收。”
任宏斌瞳孔缩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这是说给他背后的人听的。
凌晨五点二十，林峰被送上救护车。
苏慕雪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救护车一路狂奔，警灯撕开县城清晨的薄雾。
林峰中途短暂醒了一次。
他看见苏慕雪眼睛红肿，勉强动了动手指。
苏慕雪立刻低头，“我在。”
林峰声音很轻，“别哭。”
苏慕雪眼泪又掉下来，“你管我。”
林峰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查纵火案真凶。”
苏慕雪握紧他的手，“我查。”
林峰闭上眼前，说完最后一句。
“我要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