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在医院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青州的风没有停过。
白水镇纵火案还挂在热搜上，城西街道办门口每天都有媒体蹲守。
有人骂林峰是刽子手。
有人骂城西项目吃人血馒头。
也有人把林峰被抬出看守所的照片发了出去，问省厅为什么关监控。
两边吵成一锅滚油。
苏慕雪下令全市所有部门不得接受无授权采访，郑铁军把白水镇现场重新封控。
可舆论不会等真相。
它只要血。
第四天上午，林峰拔了输液管。
护士进门时，看见输液针挂在床边，血点滴在白色床单上，脸都吓白了。
“林书记，你疯了？医生说你至少还要住十天！”
林峰把外套披上，左眼还肿着，眉骨贴着纱布。
他照了照镜子，半张脸青紫，嘴角缝线还没拆。
“十天太久，死人等不了。”
苏慕雪推门进来时，林峰已经穿好鞋。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早餐袋，眼神一下冷下来。
“你要去哪？”
林峰看着她，“回城西。”
苏慕雪把早餐袋放到桌上，声音压得发紧，“你肋骨裂了两根，左眼眶骨有裂缝，脸上缝了四针。”
林峰说：“还能走。”
苏慕雪看了他几秒，突然笑了一下，笑得人心里发凉。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能耐？”
林峰没说话。
苏慕雪走到他面前，抬手碰了碰他嘴角的伤。
林峰疼得眼皮跳了一下。
苏慕雪盯着他，“疼吗？”
林峰说：“还行。”
苏慕雪眼圈红了，声音却更冷，“你再说还行，我现在就让医生给你打镇静剂。”
林峰沉默片刻，“慕雪，白水镇那三个人死得太冤。”
苏慕雪的手停住。
林峰继续说：“我在那间审讯室里听他们逼我签字，每一拳都在提醒我一件事。”
苏慕雪问：“什么？”
林峰看着她，“真凶还在外面喝酒吃肉。”
病房里安静下来。
苏慕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色。
“我给你安排车，但你必须带医生。”
林峰说：“行。”
苏慕雪板起脸补了一句，“别高兴太早，车上还有两个保镖。”
林峰扯了下嘴角，伤口立刻渗血。
苏慕雪拿纸按住他的嘴角，气得骂了一句，“你笑个屁。”
上午十点，林峰回到城西街道办。
门口的记者立刻围上来。
闪光灯打在他脸上，有人把话筒戳到他胸口。
“林峰，你是否承认白水镇纵火案和城西项目有关？”
“你被省厅带走后为什么又被放出？是不是背后有人保你？”
“网上录音到底是不是你的声音？”
保镖拦着人群，老李从楼里冲出来，嗓子都喊哑了。
“让开！都让开！再堵门报警处理！”
林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镜头。
周围一下安静不少。
他脸上的伤太重，左眼几乎睁不开，可目光压得人不敢乱喊。
“白水镇那三条命，我会查到底。”
有记者追问：“你凭什么查？你也是嫌疑人！”
林峰盯着他，“凭我从那间黑审讯室里活着出来。”
那记者脸色一变。
林峰没再说话，径直进楼。
老李跟在后面，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林书记，你瘦了。”
林峰看他一眼，“你这开场白，不适合现在。”
老李眼眶当场红了。
他赶紧低头骂：“我这不是怕你死了，没人骂我吗？”
林峰进了办公室，门关上。
周铁柱已经在里面等着。
他脸上胡子拉碴，眼底全是血丝，桌上堆着一摞材料。
陈舟也在，手边放着笔记本电脑和移动硬盘。
林峰坐下，肋骨疼得他呼吸停了半拍。
周铁柱看见，火一下窜上来。
“你他妈就不能多躺两天？”
林峰说：“资料。”
周铁柱骂声卡住，把文件推过去。
“消防初报，现场照片，附近四条路的监控，白水镇派出所出警记录，还有周边商户录像。”
陈舟接着说：“郑局那边顶住压力，重新调了火源分析，初步判断起火点在一楼楼梯口，汽油助燃，门窗外侧被铁丝封死。”
林峰翻开现场照片。
黑色墙面，烧塌的楼梯，拧死的窗框，床边三具用白布盖住的尸体。
他看了很久，手指停在窗框铁丝上。
“有人提前踩点。”
陈舟点头，“门窗封得很熟，不是临时起意。”
周铁柱把一张地图铺开。
“这栋民房位置很阴，行政区划在白水镇，但拆迁传闻被人故意往城西项目扯。”
林峰问：“地块有什么关系？”
陈舟调出规划图，“严格说，没有直接关系，最近的城西项目边界离那边还有四公里。”
老李推门进来，听见这话气得脸发青。
“四公里还敢说城西强拆？这帮畜生地图都不看？”
周铁柱说：“他们看的是热搜，不是地图。”
林峰没有接话。
他把所有监控时间线排出来，从案发前两小时开始看。
一条街，一条巷口，一家小超市，一处废弃停车场。
画面很糊。
白水镇的路灯坏了两盏，摄像头也脏得厉害。
看到晚上十点二十七分，林峰抬手。
“停。”
陈舟按下暂停。
小超市门口，一辆黑色皮卡从画面边缘滑过去。
车牌位置被泥糊住。
林峰盯着那辆车，“放大。”
陈舟放大后，画面颗粒很重。
周铁柱凑近看了半天，“无牌，或者套牌摘了。”
林峰说：“继续。”
十点三十六分，皮卡停在距离失火民居两百米处。
车上下来两个人。
两人都戴帽子和口罩，其中一人下车时抬手扶了下车门。
小超市灯光扫过他的右手。
无名指上有个金色骷髅戒指。
周铁柱脸色突然变了。
他整个人往前贴，紧紧盯着画面。
林峰看向他，“认识？”
周铁柱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出手机，翻了几张老照片，越翻脸越黑。
最后，他把手机拍在桌上。
照片里，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男人坐在赌场沙发上，右手夹着烟，无名指上就是那枚金色骷髅戒指。
“任小亮。”
陈舟抬头，“谁？”
周铁柱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任宏斌的亲侄子，临江开地下赌场，放贷，养打手，手底下烂事一堆。”
屋里一下安静。
老李骂了一句，“任宏斌的侄子放火，再让任宏斌抓林书记？”
周铁柱咬着烟，没点，“这套活儿太熟了，杀人，栽赃，逼口供，最后把锅焊死在城西。”
林峰看着照片，嘴角伤口又渗出血。
苏慕雪安排的随队医生站在角落，忍不住上前。
“林书记，你伤口出血了。”
林峰抬手挡开纸巾，“陈舟，查任小亮轨迹。”
陈舟立刻登陆内网。
任小亮的身份信息很快跳出来。
任亮，外号任小亮，三十二岁，临江青北区人，无正式职业，名下两家娱乐公司。
公开档案很干净。
干净得很假。
陈舟继续查酒店、交通和卡口。
半小时后，他把一条时间线打在屏幕上。
“案发前两天，任小亮从临江进入青州，但没用自己身份证。”
林峰问：“怎么确认？”
陈舟点开一张酒店监控截图。
城东快捷酒店前台，任小亮戴着鸭舌帽，身边站着一个短发男人。
登记身份证显示另一个名字。
但电梯监控拍到了他的侧脸和戒指。
陈舟又打开Etc记录。
“他没开自己的车，黑色皮卡挂的是报废车牌，案发后第二天从青州北口离开。”
周铁柱补充，“这皮卡我能查，临江赌场那边有人见过。”
林峰看着屏幕，“航班记录呢？”
陈舟说：“任小亮案发当天下午有一张青州飞临江的票，但最后没登机，这是障眼法。”
老李听得后背发冷。
“他以为自己很安全。”
周铁柱冷笑，“有个省厅叔叔，当然安全。”
林峰把纸巾拿起来，慢慢按住嘴角。
血很快染红纸面。
他声音不高，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停住动作。
“找到他。”
周铁柱站起身，“我去临江。”
林峰看他，“别动他。”
周铁柱脚步一顿。
林峰继续说：“我要活的。”
周铁柱火气压在胸口，“他烧死三个人，还把你打成这样。”
林峰看着他，“正因为这样，他不能死在你手里。”
周铁柱没说话。
林峰把任小亮的照片推过去。
“我要他亲口说出谁让他放火，怎么放的，钱从哪来。”
周铁柱盯着照片，半天才点头。
“明白。”
当天夜里，周铁柱带人去了临江。
他没有住酒店，直接窝在一辆旧面包车里，停在任小亮赌场对面的修车铺旁边。
老疤带着两个兄弟轮班盯人。
第一天夜里，任小亮十一点到赌场，凌晨三点四十出来。
他搂着一个女人，喝得满脸通红，身边四个保镖。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健身房。
晚上，他又回赌场，手上还是那枚金色骷髅戒指。
他完全没躲。
他甚至还在朋友圈发了张酒杯照片，配字：风浪越大，鱼越贵。
周铁柱把截图发给林峰。
“这孙子挺会给自己上香。”
林峰坐在城西办公室里，看完只回了一句。
“继续盯。”
第三天，陈舟查到任小亮的赌场后台流水。
最近一周，有一笔五十万现金存入他名下娱乐公司，又在当天拆成三笔取走。
取款人是任小亮的两个手下。
取款时间，正好在案发前三小时。
林峰把这条线圈出来。
“钱是给执行人的。”
陈舟说：“还缺直接口供。”
林峰看向周铁柱发来的最新定位。
任小亮晚上十点进赌场，凌晨三点回家。
路线固定，保镖会在小区门口散掉。
周铁柱打来电话，“什么时候动？”
林峰站在办公室镜子前，抬手撕掉嘴角旧纱布。
伤口被扯开，疼得他脸色发白。
镜子里那张脸还没消肿，左眼淤青发黑。
他看了一会儿，声音很冷。
“后天晚上。”
周铁柱问：“地点？”
林峰说：“临江郊外，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
周铁柱那边沉默几秒。
“有一处废弃屠宰场，以前老疤收账用过，电还能接。”
林峰说：“准备好。”
周铁柱问：“你要亲自来？”
林峰把带血纱布丢进垃圾桶。
“他打我一顿，烧死三条人命。”
他拿起任小亮的照片，慢慢折成两半。
“这笔账，我要当面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