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郊外的废弃屠宰场停用七年了。
铁门锈成暗红，墙皮大片脱落，院子里堆着坏掉的冷冻箱。
凌晨两点，风从破窗灌进来，刮得屋顶铁皮乱响。
屠宰车间里亮着两盏白灯。
灯管老化，光色发青。
地面冲不干净的旧血沟还在，排水槽里全是黑泥。
一台工业绞肉机摆在正中央。
电源线接着临时发电机，开关上的红灯亮着。
任小亮醒来时，先闻到一股潮腥味。
他想动，双手却被铁链吊在头顶。
铁链挂在肉钩上，脚尖勉强踩地，肩膀疼得快裂开。
他嘴里的胶带被撕掉时，整个人先干呕了一声。
“谁？谁他妈敢动我？”
老疤站在旁边，嘴里叼着烟，笑得很脏。
“任少，醒得挺准，刚好赶上夜宵。”
任小亮看清老疤，眼神一慌。
“老疤？你他妈不要命了？我叔是任宏斌！”
周铁柱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枚金色骷髅戒指。
戒指被他摘下来了。
他把戒指放到任小亮眼前晃了晃。
“这玩意儿挺亮，晚上放火不怕反光？”
任小亮脸色猛地变了。
他强撑着骂：“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周铁柱把戒指丢进铁盘里。
金属声响了一下。
“没事，等会儿你会知道。”
车间后门被推开。
林峰走了进来。
他穿着黑色外套，眉角还贴着纱布，左眼淤青没散，走路时肋侧微微滞住。
任小亮看见他的脸，瞳孔一下缩紧。
“林、林峰？”
林峰没有回答。
他拖了一把铁椅，放在任小亮面前坐下。
车间里突然没人说话。
只有发电机轻微轰鸣。
林峰就这么看着任小亮。
一分钟过去。
任小亮的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他越看林峰那张伤脸，越觉得心里发虚。
因为他知道那张脸怎么来的。
他叔叔说过，只要林峰签了，城西就完了，苏慕雪也要被拖进去。
可林峰没签。
现在人坐在这里。
任小亮终于扛不住，“林峰，你别乱来，我叔知道我出事，一定查到你头上！”
林峰还是没说话。
周铁柱走到绞肉机旁边，按下开关。
机器猛地震起来，进料口的刀片在里面翻转，声音钝重又刺耳。
任小亮全身一抖。
“关了！你们他妈关了！”
林峰这才开口。
“白水镇那栋房子里有三个人。”
任小亮嘴唇哆嗦，“我不知道。”
林峰看着他，“一对老夫妻，一个三十二岁的儿子。”
任小亮别开脸，“我不知道！”
林峰继续说：“儿子有智力障碍，平时只会在门口晒太阳，邻居给他糖，他会喊阿姨。”
任小亮开始喘。
林峰的声音没有起伏，“你把门从外面锁上，把窗户用铁丝拧死，汽油从楼梯口倒进去。”
任小亮喊道：“不是我！”
林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们被烧的时候在拍窗。”
任小亮喉咙里发出怪声。
林峰盯着他的眼睛，“你听见没有？”
任小亮吼起来：“我没听见！我走了！火烧起来我就走了！”
车间里一下静了。
周铁柱眼神变了。
老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林峰却没有停。
他抬手抓住任小亮的右手腕，往绞肉机方向拖。
铁链哗啦作响。
任小亮脚尖擦着地，整个人被扯得惨叫。
“你干什么！林峰！你敢！”
林峰把他的右手按到进料口前方，离旋转刀口只剩半尺。
任小亮吓得声音破开，“我说！我说！别碰我手！”
林峰没有松。
“谁让你放的火？”
任小亮哭喊：“我叔！任宏斌！是我叔让我干的！”
周铁柱上前一步，手机录音开着，镜头也对着任小亮的脸。
林峰问：“任宏斌怎么说？”
任小亮眼泪鼻涕全出来了，“他说要办一件事，烧一栋房子，把证据往城西身上引！”
林峰问：“为什么选白水镇？”
任小亮说：“那地方在城东，可网上能扯到城西工程公司，旁边有一块老改造地，图能剪！”
林峰的手又往前压了点。
任小亮吓得声音劈了叉，“我说！我什么都说！别切我！”
林峰问：“门窗是谁封的？”
任小亮哭道：“我找的人！两个临江混子，一个叫黑子，一个叫阿勇，他们干过收债，懂这个！”
周铁柱骂了一句，“畜生。”
林峰问：“火是谁点的？”
任小亮闭着眼喊：“黑子点的！我在车上等！我给他们一人十万，剩下的钱我拿了！”
林峰问：“钱从哪来？”
任小亮说：“我叔给我的，现金五十万，他说事后还有五十万，但不能转账。”
林峰看着他，“录音是谁做的？”
任小亮愣了一下，“什么录音？”
周铁柱把那段十六秒伪造录音放出来。
任小亮听完，赶紧说：“那不是我做的，是我叔给的，说找人合成的，让我把合同和假章一起交给发稿的人！”
林峰问：“发稿的人是谁？”
任小亮喘得厉害，“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是省城一家传媒公司的，外号老鹿。”
陈舟不在现场，但老疤旁边的电脑正在同步记录。
周铁柱把“老鹿”两个字记下。
林峰终于松开任小亮的手。
任小亮整个人垮下去，铁链吊着他，喉咙里全是哭声。
林峰关掉绞肉机。
机器停下后，车间更冷。
任小亮哆嗦着说：“林峰，我都说了，你放我走，我可以给你钱，很多钱。”
林峰看着他，“你烧死三个人，还想着走？”
任小亮哭喊：“我没点火！我只是安排人！”
林峰走到他面前，一拳砸在他肚子上。
任小亮疼得差点吐出来。
林峰肋骨也被牵动，脸色白了一下。
周铁柱赶紧扶他，“你伤还没好。”
林峰甩开他的手，盯着任小亮。
“那一家三口也没招你。”
任小亮说不出话。
林峰蹲下，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白水镇现场，二楼窗边的黑色手印。
那是老人临死前拍窗留下的痕迹。
林峰把照片举到任小亮眼前。
“看清楚。”
任小亮闭眼。
林峰一把捏住他的下巴。
“睁开。”
任小亮被迫睁眼，眼神散了。
他嘴里反复念着：“不是我点的，不是我点的……”
林峰收起照片，“任宏斌有没有留后手？”
任小亮的哭声停了一下。
林峰立刻捕捉到了。
他站起来，“说。”
任小亮不敢看他，“我不知道。”
林峰看向周铁柱。
周铁柱重新按下绞肉机开关。
红灯亮起。
任小亮崩溃大喊：“有！有！我叔手机里有录音！”
林峰问：“什么录音？”
任小亮喘着说：“他跟一个姓赵的人通话，我叔说过，那是保命符。”
周铁柱眼睛发亮，“赵立春？”
任小亮说：“我不知道全名，我只听他叫赵书记。”
林峰问：“录音在哪？”
任小亮急声说：“不在手机里，手机只放了加密入口，原始备份在他老家保险柜！”
林峰问：“老家地址。”
任小亮说出临江青北区一个老小区。
周铁柱立刻记下。
林峰问：“保险柜密码。”
任小亮犹豫了。
林峰没动，只看着他。
任小亮马上崩溃，“他儿子生日，六位数，九七零六一八！”
林峰看着周铁柱。
周铁柱点头，“我亲自去。”
林峰又问：“保险柜里还有什么？”
任小亮抽泣着说：“现金，几块表，还有一个黑色移动硬盘，我叔说谁敢卖他，他就把所有人一起拖下水。”
林峰站起身。
车间门外，天还没亮。
林峰走到一边，用消毒纸擦掉手上的血和灰。
周铁柱走过来，“这口供够不够？”
林峰说：“不够。”
周铁柱一愣。
林峰看向任小亮，“让他再说一遍，从接到任宏斌电话开始，到白水镇放火，再到伪造合同发稿，完整说。”
周铁柱明白了。
“多机位，多录几遍。”
林峰说：“录到他每一句都能对上证据。”
接下来一个小时，任小亮被迫把全过程说了三遍。
第一遍哭得乱。
第二遍开始补细节。
第三遍，他说出黑子和阿勇的藏身处，还说出放火后皮卡被丢在临江一处汽修厂拆件。
老疤带人立刻去找。
凌晨四点三十，老疤电话打来。
“车找到了，发动机号还在，后备箱有汽油桶。”
周铁柱骂道：“这帮孙子真敢省事。”
林峰看向任小亮，“你的人把车留得很干净。”
任小亮抖着说：“我让他们烧车，他们说没必要，说没人敢查到临江。”
林峰冷笑，“你们这帮人坏得很，蠢得也挺齐。”
周铁柱看了林峰一眼。
这一句算今晚唯一的冷笑话。
可没人笑。
林峰蹲在任小亮面前。
“你现在有两条路。”
任小亮哭着问：“什么路？”
林峰说：“第一，继续扛，任宏斌会把你灭口，把所有事推给死人。”
任小亮脸色惨白。
林峰继续说：“第二，配合我，活着进监狱，法院会判你，但你至少能活到宣判那天。”
任小亮拼命点头，“我配合！我都配合！”
林峰盯着他，“你烧死三个人，这辈子都洗不掉。”
任小亮哭得说不出话。
林峰站起来，“老疤，把他放下来，绑好，别让他死。”
老疤问：“送哪？”
林峰说：“先关起来，天亮后交给能办案的人。”
周铁柱看向他，“陈舟？”
林峰点头，“陈舟会带检察院的人接。”
周铁柱抓起外套，“那我去临江拿录音。”
林峰叫住他，“别硬闯。”
周铁柱回头，“放心，我现在文明多了。”
老疤在旁边嘀咕，“文明人半夜撬保险柜，挺合理。”
周铁柱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林峰没有笑。
他走到屠宰场门口，看着远处黑沉的天。
白水镇那三条命压在他胸口。
任小亮只是手。
任宏斌是刀柄。
真正握刀的人，还在省城。
林峰拿出手机，给陈舟发消息。
“准备接人。”
发完后，他又给苏慕雪发了一句。
“真凶找到了。”
苏慕雪很快回：“活着回来。”
林峰看着这四个字，过了很久才回。
“这次听你的。”
凌晨五点，周铁柱的车离开屠宰场，直奔临江青北区。
后排工具箱里，放着撬锁器、手套和一台信号屏蔽器。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任宏斌老家的保险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