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柱从临江回来时，天刚亮。
他进城西街道办后，鞋底还带着泥，眼底却亮得吓人。
老疤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移动硬盘和两部旧手机。
林峰坐在会议室里，桌上摆着止痛药和凉透的茶。
陈舟守在电脑前，身边还有一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男人叫高淮，曾经是省公安厅信息中心技术员，三年前因得罪领导提前离岗。
陈舟把人介绍给林峰时，只说了一句。
“靠得住，欠郑局一条命。”
高淮看着林峰的伤脸，没客套。
“东西给我。”
周铁柱把移动硬盘推过去。
“保险柜在任宏斌老家书房衣柜后面，密码真是他儿子生日，任小亮没骗。”
老疤接着说：“里面现金七十万，表四块，我们没动，只拿了硬盘和旧手机。”
林峰问：“有没有惊动人？”
周铁柱说：“屋里没人，门口监控我让老疤遮了三分钟。”
老疤赶紧补一句，“没破坏公物，遮得很温柔。”
没人接他的话。
高淮接上硬盘，开始镜像复制。
会议室里很静。
只有电脑风扇声。
十分钟后，高淮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名只有三个字。
保命符。
高淮抬头看了林峰一眼。
林峰说：“开。”
密码尝试了三次。
第一次是任宏斌儿子生日。
第二次是任宏斌妻子生日。
第三次，高淮输入任宏斌警号后六位。
文件夹开了。
里面有七段音频，三段视频，还有两张账户截图。
高淮点开最新一段音频。
电流杂音先响起。
紧接着，任宏斌的声音传了出来。
“赵书记，纵火的事办妥了，现场证据全指向林峰那边，只要他签了笔录就死了。”
屋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两秒后，另一个声音响起。
“办干净，别留尾巴。”
赵立春。
虽然声音压得很稳，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出来。
任宏斌又说：“任小亮那边我会处理，他只知道干活，不知道全局。”
赵立春说：“钱从海外账户走，不经省内，媒体那边当天早上一起发。”
任宏斌说：“苏慕雪如果插手怎么办？”
赵立春停了一下。
“把她拖进领导责任，苏振邦会犹豫。”
录音还在继续。
林峰的手慢慢按住桌沿。
周铁柱直接爆了粗口。
“这老狗把人命当棋子！”
陈舟脸色铁青，“这段录音只要放出去，赵立春压不住。”
高淮却说：“放给谁，是关键。”
屋里安静下来。
林峰看向他，“你说。”
高淮推了推眼镜。
“发给媒体，他们会压，会删，会说音频伪造。”
陈舟点头，“交给巡视组，程序稳，但赵立春有时间切割。”
周铁柱急了，“那还等什么，直接把任宏斌绑到省厅门口？”
林峰看他，“你这方案适合判你十年。”
周铁柱闭嘴。
高淮打开一份会议通知。
“三天后，全省公安系统半年工作视频会，省厅主会场两百多人，各地市局、县局视频参会。”
陈舟看着屏幕，“你想从系统里播出去？”
高淮说：“能播，但只有一次机会。”
林峰问：“难度。”
高淮说：“省厅视频系统是内网，我以前参与过维护，后门还在，但会议前会做检测。”
陈舟问：“会被追踪吗？”
高淮说：“会，所以要让它在追踪前播完。”
林峰看着那段七分钟录音。
“完整播。”
高淮摇头，“七分钟太长，中途可能被切。”
林峰说：“那就设置成会议主屏锁定，备用音轨同步推送各地终端。”
高淮抬头看他，“你懂这个？”
林峰说：“我不懂技术，但我懂他们会先关主会场。”
高淮沉默几秒，点头。
“可以，主屏播波形，音频从会议通知系统推下去，关屏没用，除非拔全省线路。”
陈舟眼神亮了。
“省厅不敢拔，全省公安系统会议，突然拔线就是大事故。”
林峰把录音拷到加密盘。
“那就让所有警察一起听。”
三天时间，青州表面很平静。
白水镇热搜降了下来。
新的娱乐八卦冲上去，网民换了骂场。
但青州内部没有人睡得好。
陈舟带检察院的人接走任小亮，秘密羁押。
黑子和阿勇在汽修厂被抓，汽油桶、皮卡残件、假合同章样全部扣押。
郑铁军拿到材料时，在办公室里砸了一个烟灰缸。
“省厅的人害死三个人，还把林峰打成那样，这身警服让他们穿脏了。”
苏慕雪把任小亮口供看完，半天没说话。
她最后只问陈舟，“林峰准备怎么做？”
陈舟没有瞒她。
“全省视频会。”
苏慕雪站在窗前，手背青筋绷起。
“他又把自己放火上烤。”
陈舟说：“这次如果不当众打穿，赵立春会反咬音频造假。”
苏慕雪转身，“保护好他。”
陈舟点头，“郑局已经安排。”
苏慕雪又说：“不是保护他不被抓。”
陈舟看着她。
苏慕雪声音发冷，“是保护他别再把自己往死里用。”
视频会当天上午九点。
省公安厅大会议室坐满人。
主席台上，省厅厅长、政委、副厅长依次落座。
任宏斌坐在第三排。
他穿着白衬衣，肩章整齐，脸色看上去还算正常。
只是眼下发青。
任小亮失联三天，他已经察觉不对。
但他不敢大张旗鼓找人。
任小亮是他最脏的一条线。
找得越急，露得越多。
他给赵立春汇报过，赵立春只回了一句话。
“稳住，不要乱。”
任宏斌只能稳。
可他的心一直往下沉。
九点四十分，会议进行到第二项。
厅长正在讲刑侦工作纪律。
大屏幕突然黑了两秒。
会场里有人抬头。
技术员赶紧看向控制台。
下一秒，屏幕上跳出音频波形图。
蓝色波形在黑底上跳动。
所有话筒里同时传出任宏斌的声音。
“赵书记，纵火的事办妥了，现场证据全指向林峰那边，只要他签了笔录就死了。”
会议室瞬间冻住。
任宏斌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
紧接着，赵立春的声音响彻主会场，也响彻全省十三个地市局终端。
“办干净，别留尾巴。”
主席台上，省厅政委猛地站起来。
厅长手里的稿子滑到桌上。
任宏斌扑向过道，大吼：“关掉！把系统关掉！”
控制台技术员满头汗，“关不了！音轨从通知系统下去了！”
录音继续播放。
“钱从海外账户走，不经省内，媒体那边当天早上一起发。”
“苏慕雪如果插手怎么办？”
“把她拖进领导责任，苏振邦会犹豫。”
全场死寂。
有人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有人看向任宏斌，眼神从震惊变成愤怒。
视频连线那头，青州市局会议室里，郑铁军站了起来。
他盯着屏幕，眼眶发红，骂了一句。
“畜生。”
任宏斌冲到控制台，伸手去拔线。
两名会务人员拦他，被他推开。
“这是伪造！关掉！谁放的！”
录音里，他自己的声音还在继续。
“任小亮那边我会处理，他只知道干活，不知道全局。”
这句话砸下来，会场里一下炸了。
有人喊：“任小亮是谁？”
有人喊：“白水镇纵火案？”
省厅政委对着话筒厉声喊：“封锁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离场！”
任宏斌站在控制台旁，脸色扭曲。
他知道完了。
录音在两百多人面前播出，还同步到了全省公安系统。
这东西再也压不住。
他突然转身，扑向旁边安保民警。
安保民警没反应过来，腰间手枪被他一把抽出。
会场响起尖叫。
任宏斌把枪口抵住自己太阳穴，眼睛红得吓人。
“不是我！是赵……”
话没说完，三名刑警从后排扑上去。
一个抱腰，一个扣腕，一个撞肩。
枪口偏开，子弹没有击发。
任宏斌被狠狠按在地上，手枪滑出去，被政委身边的警卫踢开。
任宏斌脸贴着地毯，还在嘶吼。
“赵立春让我干的！是他让我干的！你们去抓他啊！”
这句话没有通过话筒。
但前排的人全听见了。
有人脸色煞白。
有人低下头。
也有人攥住拳头。
省厅政委走到任宏斌面前，声音发寒。
“铐起来。”
任宏斌被按上手铐时，整个人还在挣。
他看见大屏上的波形还在跳，突然哭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省厅刑侦骨干，当着全省公安系统的面哭得鼻涕眼泪横流。
“我不想死！赵立春逼我的！他有我的账！”
主席台上，厅长闭了闭眼，随即拿起话筒。
“会议暂停。”
他停了半秒，声音压着怒火。
“全省公安机关立即配合纪检监察部门，对白水镇纵火案、林峰同志被非法羁押逼供案展开彻查。”
青州市局视频终端前，陈舟看向林峰。
林峰坐在角落，脸色很白，左手还按着肋侧。
录音播出那一刻，他没有笑。
任宏斌被按住那一刻，他也没有笑。
直到厅长说出彻查两个字，他才慢慢松开手。
周铁柱站在他身后，眼睛红得吓人。
“白水镇那三口人，能瞑目一点了。”
林峰看着屏幕上的混乱会场。
“还差一个。”
周铁柱知道他说的是谁。
省城省委办公楼里，赵立春也看到了现场视频。
秘书把手机递过去时，手抖得厉害。
视频里，任宏斌的声音清楚传出。
“赵书记，纵火的事办妥了……”
赵立春一把砸了手机。
手机撞在墙上，屏幕碎裂。
他又抓起桌上的茶杯、笔筒、文件架，全部砸到地上。
秘书站在门口，不敢进，也不敢退。
赵立春胸口起伏，脸上第一次露出遮不住的慌。
他知道，这次不是舆论事故。
这是塌方。
全省十三个地市局，数千名警察同时听见他的声音。
任宏斌还当场拔枪，喊出他的名字。
音频可以说伪造。
可现场反应造不了假。
秘书颤声问：“赵书记，要不要……发个声明？”
赵立春坐回椅子里，手背青筋鼓起。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林峰没有把录音交给媒体，也没有交给某一个领导。
林峰把刀插进了省公安系统最公开的会场。
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皮撕开。
这局，压不住了。
傍晚六点，中央第六巡视组驻地灯火通明。
顾长明听完汇报，面前摆着三份材料。
白水镇纵火案新证据。
任小亮口供及同步录像。
全省公安系统视频会议录音备份。
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红笔签下名字。
“立即进省城。”
工作人员问：“目标？”
顾长明抬头，目光冷得让人心口发紧。
“赵立春。”
当天夜里，四辆黑色大巴从巡视组驻地驶出。
车灯撕开省城夜色。
同一时间，林峰站在城西街道办楼顶，看着远处灯火。
苏慕雪走到他身边，把外套披到他肩上。
“你又赢了一局。”
林峰摇头。
“白水镇死了三个人，这不叫赢。”
苏慕雪没说话。
林峰看着省城方向，声音很轻。
“但赵立春该还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