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事件后的第二天，省公安厅大楼外多了三道警戒线。
任宏斌被带走时，身上的警服还没来得及换。
他走出电梯那一刻，整层楼的门都开着，却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对视。
省纪委的人站在走廊尽头，检察机关的人站在另一侧，手里拿着留置决定书。
任宏斌看见那张纸，脸上的肉抽了两下，最后只问了一句：“赵书记呢？”
带队干部看着他，语气很平：“你现在该关心的不是别人。”
任宏斌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被按进车里时，省厅门口几个年轻警员站得笔直，眼睛却全红了。
他们这几天听完录音，看完白水镇现场照片，再看任宏斌被带走，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身衣服，差点被他穿成血衣。
上午十点，省检察院发布白水镇纵火案阶段通报。
通报没有绕弯。
任小亮、黑子、阿勇等人涉嫌故意杀人罪，已由检察机关依法批准逮捕。
案件查明，犯罪团伙受他人指使，在白水镇故意纵火杀害三名无辜群众，并伪造合同、录音、印章，嫁祸青州城西项目相关人员。
最后一句更重。
省纪委监委已对相关党员领导干部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调查。
网上炸了。
“青州血腥强拆”的词条，在二十分钟内被新的词条压下去。
新的词条更狠。
“省委副书记指使纵火杀人。”
“白水镇一家三口案反转。”
“林峰遭非法羁押逼供。”
前几天骂得最狠的账号，有的删文，有的改口，有的直接装死。
可网友不让他们死得太轻松。
有人把他们之前带节奏的截图一张张挂出来，评论区全是怒火。
“你们当时骂林峰的时候，死者家属还在哭。”
“为了流量吃人血，这回吃到赵立春头上了吧？”
“那个十六秒录音谁发的，出来走两步。”
城西街道办门口的媒体也换了脸色。
昨天还把话筒往老李脸上怼的人，今天堵在门口喊“林书记能不能回应一下”。
老李站在大厅里，抱着保温杯，脸色黑得很踏实。
他对小赵说：“看见没，这帮人变脸速度比我血压升得还快。”
小赵没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林峰没有接受采访。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完通报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的嘴角伤还没拆线，说话时还会疼。
苏慕雪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白水镇受害者家属安置方案。
她看了他一眼，说：“舆论翻了。”
林峰说：“人回不来。”
苏慕雪翻页的手停了停。
屋里安静了几秒。
林峰又说：“给白水镇那户人家的亲属补偿不能按普通火灾走，三条人命被拿来做局，青州得把后事办得像样。”
苏慕雪点头：“我已经让民政、司法、信访一起过去，赔偿、安葬、心理疏导都有人盯。”
林峰抬眼：“别让媒体再骚扰家属。”
苏慕雪说：“我安排了。”
这时，顾长明已经到了省城。
中央第六巡视组的车队没有进省委大院，而是直接去了省委招待所。
下午两点，苏振邦到了。
他推门进会议室时，顾长明正在看白水镇纵火案的现场勘验报告。
两个男人握了手，没有寒暄。
苏振邦把一个黑色文件箱放到桌上。
箱子打开，里面一摞摞材料分得很清楚。
楚长明矿难瞒报。
汉东重工违法占地与资金池。
省金融办对青州项目异常断贷。
任宏斌旧案栽赃。
白水镇纵火嫁祸。
林峰异地非法羁押和刑讯逼供。
每一份材料都有目录、证据来源、时间线和关键人物关系图。
顾长明一页页翻过去，翻得很慢。
苏振邦坐在对面，脸色很冷。
他没有替林峰邀功，也没有替苏慕雪解释。
他只说：“这些材料，青州压不住，汉东也不该压。”
顾长明翻到林峰被救出看守所的伤情鉴定，手指停住了。
照片上，林峰左眼肿起，肩伤撕裂，肋部大面积淤血。
顾长明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说：“赵立春敢把事情做成这样，背后还有更深的东西。”
苏振邦看着他：“你判断还有什么？”
顾长明合上文件：“这个赵立春，手上不止这些血。”
会议室里的空调声忽然变得刺耳。
苏振邦沉默了片刻，说：“那就查到底。”
顾长明抬头：“查到谁算谁。”
苏振邦没有退，声音更硬：“查到谁算谁。”
当天傍晚，中纪委专案组进驻省城。
赵立春名下所有银行账户、证券账户、不动产登记信息、亲属关联资产，全部进入冻结和核查程序。
他的妻子从新加坡飞回省城，中途在海关被截留。
海关办公室里，赵妻摘下墨镜，脸色惨白，却还强撑着架子。
她说：“我是回国探亲，你们凭什么拦我？”
工作人员把协查手续放在她面前：“请配合调查。”
赵妻看见上面的中纪委印章，嘴唇一下没了血色。
她的两个行李箱被打开。
里面有三块名表、两份境外保险单、一本夹在衣物里的离岸公司资料。
工作人员拍照封存时，她终于慌了。
同一时间，赵立春的秘书被带走。
司机被带走。
两个长期替他打理私事的女人，也在不同酒店被传唤。
其中一个女人刚开始还骂人，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办案人员把她名下三套房和两张境外银行卡摆出来，她当场坐在椅子上哭了。
赵立春本人还没有被正式限制自由。
可省委大院门口，多了两辆不挂牌的黑色轿车。
车里的人二十四小时轮换。
赵立春每天照常进办公室，也照常批文件。
只是再也没人主动进来汇报工作。
以前门口排着队等他签字的人，现在路过都绕着走。
秘书室空了。
茶水没人送。
文件没人催。
赵立春坐在办公室里，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从门口远远绕开，脸色一天比一天阴。
他最清楚这些人的反应意味着什么。
权力还没被拿走，可人心已经撤了。
晚上七点，赵立春拨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老部下，对方没接。
第二个打给省国资系统的人，对方关机。
第三个打给境外号码，线路直接无法接通。
他把手机砸在桌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过了很久，他拿起座机，打给自己的律师。
“青禾那边联系上没有？”
律师在电话里停了几秒，说：“暂时没有。”
赵立春的声音压着火：“什么叫暂时没有？”
律师说：“港城那边的渠道也在查，但赵公子的几个常用账户出现异常，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赵立春眼底的血丝一下冒了出来。
赵青禾，是他最后的退路。
这些年，赵家真正能藏的钱，不在省内，也不在他妻子手上，而是在赵青禾名下那些看着干净的信托里。
瑞士，开曼，新加坡，港城。
每一层都隔着人，每一层都有律师和基金经理挡着。
只要赵青禾能出去，赵家还有翻身的可能。
赵立春可以丢官，可以坐牢，但他不能让儿子和钱一起被锁死。
第二天上午，林峰接到顾长明电话时，正在城西园区临时指挥部看图纸。
工地远处塔吊重新动了起来，钢筋吊臂在晨光里缓慢转动。
顾长明没有寒暄：“赵立春的海外资产比我们想象的大。”
林峰拿着电话，走到窗边。
顾长明继续说：“瑞士、开曼、新加坡都有线，总额可能超过八个亿，但他现在不配合，所有问题都推给秘书和家属。”
林峰问：“需要我做什么？”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顾长明说：“他有个儿子，赵青禾，在港城。”
林峰的眼神冷了下来：“我知道。”
顾长明说：“我们已经启动司法协助，但港城那边流程要时间，赵立春的人也在抢时间。”
林峰明白了。
赵立春嘴硬，不是他还有胆，而是他觉得儿子和钱还能跑。
只要赵青禾跑出去，赵立春手里就有筹码。
林峰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看了半分钟。
老李在旁边小心问：“又出事了？”
林峰说：“赵立春想把儿子送走。”
老李脸色一变：“那不能让他跑啊。”
林峰拿起手机，拨给霍廷。
电话接通，霍廷那边有杯子碰桌的声音。
他懒洋洋地说：“林书记，刚收拾完一个省委副书记，又想起我了？”
林峰没跟他扯：“赵青禾在港城的信托基金和实际居住地，你能不能帮我锁定？”
霍廷那边安静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种小事还用问？”
林峰说：“给我时间。”
霍廷说：“四十八小时。”
林峰声音发冷：“越快越好，赵立春在等他儿子跑。”
霍廷收了笑：“明白，我让港城那边马上动。”
林峰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
苏慕雪正好进门，听见最后半句。
她看着他：“你又要伸手去港城？”
林峰说：“不伸不行。”
苏慕雪走近，视线落在他还没拆线的嘴角上。
她说：“这次你别亲自去。”
林峰看她：“我这张脸过海关，容易吓坏小朋友。”
苏慕雪冷冷道：“你还知道自己长得像案发现场？”
老李低头喝水，差点呛住。
林峰没笑，只说：“让陈舟去，霍廷配合，中纪委出手续。”
苏慕雪点头：“我去跟顾组长确认程序。”
林峰看着窗外。
赵立春的公安系统被拆了，省内资产被冻了，身边人一个个被带走。
可真正让这头老兽低头的，还不是这些。
是赵青禾。
是那八个亿。
是他以为能留给赵家的后路。
四十八小时后，霍廷的消息到了。
一份加密文件发进林峰手机。
里面有赵青禾在港城中环的精确居住地，三处常用会所，两名私人律师的姓名，以及三个信托基金的冻结申请路径。
霍廷随后打来电话。
他说：“林峰，人找到了，钱也找到了。”
林峰看着屏幕上那栋高级公寓的照片，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他说：“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