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中環的早晨很亮。
玻璃樓群反著光，街面上西裝革履的人走得很快，沒人會多看一眼街角那輛黑色商務車。
車里坐著霍廷的人。
他們已經盯了趙青禾兩天。
趙青禾住在三十九層，電梯要刷三道卡，樓下保安認識他的司機，門口還有一個長期替他跑腿的港城律師助理。
他這幾天沒去夜店，也沒見女人。
他只見了律師、基金經理和兩個信托公司代表。
霍廷的人把照片一張張傳回去。
林峰看完後，只回了四個字。
“他要跑了。”
事實比他判斷得更快。
第二天上午，趙青禾名下第一個信托基金開始變更受益人。
下午，第二個信托基金提交資產重組文件。
晚上，第三個基金向銀行提交贖回申請，金額折合人民幣兩億六千萬。
霍廷打電話過來時，語氣都帶著火。
“這小子手挺黑，三條線同時動，真讓他跑出去，趙立春還能在里面喝兩年茶。”
林峰站在城西指揮部里，看著牆上的產業園進度表。
他說︰“茶喝不上了。”
霍廷問︰“你的人什麼時候到？”
林峰說︰“陳舟今晚飛港城，中紀委的協查函會跟他一起到。”
霍廷說︰“港城高等法院那邊，我安排律師團隊等著，手續齊就能申請臨時凍結令。”
林峰提醒他︰“一切走合法流程。”
霍廷笑了下︰“林書記，我現在做事可守法了，連停車費都交得心甘情願。”
林峰說︰“別貧，趙青禾不能丟。”
霍廷的聲音收緊︰“放心，他要能在我眼皮底下跑了，我回京城改名。”
當天夜里，陳舟從省城轉機飛港城。
他帶著中紀委專案組出具的協查函、趙立春案涉境外資產材料、趙青禾信托關聯證明，以及白水鎮縱火案後續資金線索。
飛機落地時，已經凌晨一點多。
霍廷派來的律師團隊在機場外等他。
領頭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律師，名叫梁嘉寧，港城本地人，辦金融凍結案很有名。
她看完材料，只說了一句︰“證據夠，但時間很緊。”
陳舟說︰“他已經在轉錢。”
梁嘉寧合上文件︰“那我們現在去法院。”
凌晨三點，港城高等法院值班法官被緊急申請叫醒。
律師團隊提交材料時，陳舟在旁邊全程記錄。
法官問了很多問題。
資金來源是否涉及內地職務犯罪。
趙青禾是否為實際控制人。
信托結構是否存在逃避追繳意圖。
中紀委協查函是否經過正式渠道確認。
每一個問題都很硬。
梁嘉寧答得更硬。
她把趙青禾與三家離岸公司的關聯圖打開，投在會議室屏幕上。
三層殼公司，兩個代持人，一個家族辦公室。
最後所有收益指向，全部落在趙青禾身上。
陳舟把白水鎮縱火案資金外流線也放了進去。
雖然這筆錢沒有直接進信托，但時間點和趙立春海外賬戶的異常撥款靠得很近。
法官看完後，摘下眼鏡，揉了揉眼角。
他問︰“如果不凍結，資產多久會離港？”
梁嘉寧說︰“最快今天下午。”
會議室里靜了幾秒。
法官重新戴上眼鏡︰“臨時凍結令簽發，四十八小時內補充正式材料。”
陳舟一直繃著的肩膀終于松了半寸。
早上八點，三份臨時凍結令同時送達銀行、信托公司和家族辦公室。
趙青禾收到銀行通知時，正在粉嶺一家高爾夫球會打球。
他剛揮完桿，手機連響三下。
第一條，基金贖回暫停。
第二條，受益人變更凍結。
第三條，賬戶臨時限制交易。
趙青禾臉上的笑僵住。
身邊一個球友還在說︰“趙少，今天狀態不錯啊。”
趙青禾沒理他，轉身就往球車走。
他一邊走一邊撥父親的號碼。
電話沒有接通。
他又撥律師電話。
律師接得很快，聲音卻發緊︰“趙先生，您名下三個信托都被臨時凍結了。”
趙青禾吼道︰“誰干的？”
律師說︰“港城高等法院簽的令，申請方有本地律師團隊，背後材料來自內地專案組。”
趙青禾停在球車旁，手指抖得差點拿不住手機。
他終于明白父親為什麼聯系不上了。
不是忙。
是被控了。
趙青禾馬上回公寓。
他讓佣人收拾護照、現金、幾塊表，又讓司機準備去深圳灣口岸。
司機從後視鏡看他︰“趙少，走這麼急？”
趙青禾罵道︰“開車，別問。”
車開到深圳灣口岸時，邊檢人員已經收到限制出境信息。
趙青禾遞上證件，強撐著笑。
工作人員掃完後，抬頭看他︰“趙青禾先生，請您到旁邊配合核查。”
趙青禾臉色發白︰“我有急事回內地。”
工作人員說︰“您目前被限制出境，也暫不能離開港城指定區域。”
趙青禾壓低聲音︰“你知道我是誰嗎？”
工作人員看著他︰“系統知道。”
這句話差點把趙青禾氣瘋。
他被請到小房間坐了二十分鐘，最後只能灰著臉離開。
從口岸出來後，他沒有回中環。
他換了一輛車，直奔碼頭。
他打算從海路去澳門，再從澳門想辦法飛走。
可車剛到碼頭外，前後兩輛商務車就堵住了路。
霍廷的人下車，動作很干淨。
領頭的人敲了敲車窗。
“趙先生，霍少請您喝茶。”
趙青禾臉色一變︰“我不認識什麼霍少。”
那人笑了︰“現在認識也不晚。”
趙青禾想關窗，車門已經被拉開。
他身邊的保鏢剛要動，就被兩個人按住肩膀。
沒有打斗。
沒有喊叫。
碼頭風很大，十幾秒後，趙青禾被帶進另一輛車。
半小時後，他坐在霍廷港城私人會所的茶室里。
茶室很安靜，窗外能看見海。
趙青禾手腕沒有被綁，但門口站著四個人。
霍廷坐在對面，慢慢倒茶。
他笑著說︰“趙公子，港城風景不錯，跑什麼？”
趙青禾盯著他︰“霍廷，你們霍家要跟趙家結死仇？”
霍廷把茶杯推過去︰“你爹現在連自己都保不住，你這句威脅有點過期。”
趙青禾的臉一下漲紅。
他拍桌子︰“我爸還沒倒！”
霍廷抬眼看他︰“你賬戶倒了，信托倒了，口岸也倒了，你爸還站著給誰看？”
趙青禾氣得說不出話。
霍廷拿起手機，撥給林峰。
電話接通後，他懶聲說︰“人在我這，挺精神，還會拍桌子。”
林峰那邊很靜。
過了兩秒，他說︰“讓他等著。”
霍廷看著趙青禾，嘴角一彎︰“听見沒，林峰讓你等著。”
趙青禾眼神猛地變了︰“林峰？是他？”
霍廷說︰“不然你以為誰這麼惦記你？”
趙青禾咬著腮幫︰“他一個青州街道書記，憑什麼動我？”
霍廷把茶杯放下，聲音冷了︰“憑你爹燒死三個人，憑你們趙家拿漢東當自家賬本，憑你現在還想帶錢跑。”
趙青禾被這幾句話砸得臉色發青。
他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全是未接來電和凍結通知。
他的世界從這一刻開始變窄。
窄到只剩這間茶室。
消息傳回省城，是通過合法渠道。
顧長明的人通知了趙立春的律師。
通知內容很簡單。
趙青禾因涉及境外資產轉移風險，已被港城相關機構控制行動範圍。
其名下三只信托基金，已經由港城高等法院簽發臨時凍結令。
律師趕到趙立春臨時住所時，趙立春正在洗手間。
他听完消息後，沉默了很久。
律師站在門外，不敢催。
下一秒，洗手間里傳來一聲巨響。
鏡子碎了。
趙立春滿手是血地走出來，臉白得嚇人。
他問︰“誰干的？”
律師喉嚨發干︰“霍家的人在港城配合，內地這邊應該是林峰推動。”
趙立春的眼楮一下紅了。
“林峰。”
他念這個名字時，牙縫里全是血味。
律師低聲說︰“趙書記，現在情況很被動。”
趙立春猛地回頭︰“我還沒被雙規，你叫我什麼？”
律師立刻低頭︰“趙書記。”
趙立春站在客廳里，手上的血滴到地板上。
他從政幾十年，見過太多人倒下。
他以為自己也許會輸，但不會輸得這麼難看。
公安線斷了。
金融線斷了。
漢東重工那條資金池被盯死。
妻子被截。
兒子被控。
海外資產被凍結。
他手里最後能談的東西，開始一件件失效。
兩天後，趙立春的律師主動聯系中紀委專案組。
他說，當事人願意“就部分事項進行說明”。
顧長明听完匯報，沒有立刻高興。
他知道趙立春這種人不會突然悔罪。
松口，只是因為疼到了骨頭。
他給林峰打電話。
“他開始松口了。”
林峰站在城西產業園一處施工樓頂，風把他的外套吹得獵獵作響。
遠處廠房骨架已經立起來，工人正在高空焊接，火花在白天也能看見。
林峰問︰“說多少？”
顧長明說︰“目前只願意談金融斷貸和漢東重工，不踫縱火，也不踫海外資產。”
林峰說︰“讓他慢慢松，別急。”
顧長明听出他話里的冷意︰“你想熬他？”
林峰看著遠處廠房︰“他讓我在看守所熬了幾天，我總得還點禮。”
顧長明沒有勸。
他只說︰“趙立春提出一個條件。”
林峰收回視線。
顧長明說︰“他願意全面交代，但要求當面和你談。”
林峰沉默了幾秒。
風從樓頂刮過，吹得安全網啪啪響。
他最後說︰“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