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明不想让林峰去见赵立春。
这不是私人情绪。
级别差太多，程序也麻烦。
一个青州城西街道书记，坐进中纪委专案组审讯室，对面是省委副书记，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
更何况林峰身上还有伤，嘴角的线刚拆，左眼的淤青还没退干净，走路的时候，肩侧那道旧伤还会微微发紧。
顾长明把话说得很直：“你可以提供材料，但不能主导审讯。”
林峰坐在他对面，背挺得很直，语气却很平。
“我坐旁边。”
顾长明看着他：“赵立春点名要见你，不会只是叙旧。”
林峰扯了下嘴角，没什么笑意。
“他没旧可叙。他只是想看看，我手里到底还剩多少牌。”
顾长明把批文推过去。
上面写着，经请示批准，林峰可以作为案件关键知情人列席相关谈话，但不得代替办案人员开展讯问。
林峰看完，点了点头，淡淡道：“坐在旁边就行。”
顾长明没笑，盯着他看了几秒，还是提醒了一句：“林峰，你别在里面失控。”
林峰抬眼看他，声音很低，却很稳。
“我在看守所都没签，他在审讯室里，逼不疯我。”
顾长明没再说什么，最终点头。
省城留置点在一处安静院子里。
院墙很高，门口没有牌子，车子进去后，铁门很快合上，院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林峰下车时，陈舟也到了。
陈舟把一个密封袋递给他，里面是一部专用手机。
“视频按你要求准备好了，霍廷那边确认，赵青禾还在港城会所，状态正常。”
林峰接过手机，放进外套内袋，问了一句：“他配合吗？”
陈舟嘴角动了动：“不配合也得配合。霍廷说他现在听话得很，连茶杯都不敢碰响。”
林峰没接这句玩笑，只是“嗯”了一声。
苏慕雪没有来。
她只给林峰发了一条消息。
“别被他拖进脏水里。”
林峰看完，回了一个字。
“行。”
审讯室的门打开时，赵立春已经坐在里面。
一周不见，他像是又老了一截。
头发白了大半，眼袋很重，手腕搭在桌边，手背上还能看见几道细小伤口，那是他前几天砸碎镜子时留下的。
可他的眼神还没彻底塌。
他看见林峰进来，竟然还笑了一下。
“一个副处级干部，把省委副书记送进来了，林峰，你觉得你很了不起？”
林峰在对面坐下，没有接话，只把身子靠进椅背里。
顾长明坐在主位，翻开笔录，声音平静。
“赵立春，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谈话，你应当如实说明问题。”
赵立春看都没看他，只盯着林峰。
“你怎么不说话？”
林峰看着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怕你最后想听我说话的时候，没力气听。”
赵立春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秒。
顾长明没给他回口的机会，直接开始提问。
从省金融办异常断贷开始。
赵立春承认自己“了解过青州风险情况”，但否认指示银行停贷。
顾长明拿出马成志的证言。
赵立春的说法立刻变了，说自己只是“提醒金融风险”。
问到汉东重工时，他承认和梁广生沟通过，但说那只是“协调省属国企生产秩序”。
问到任宏斌时，他又改口，说对方只是“正常汇报涉黑线索”。
问到白水镇纵火案，他直接摇头，语气甚至带着一点被污蔑后的愤怒。
“这种灭绝人性的事，我不可能做。”
顾长明把任宏斌录音文字稿推过去。
赵立春扫了一眼，冷笑：“技术可以伪造声音。”
顾长明又推过去任小亮的口供。
赵立春连眼皮都没抬：“一个地下赌场混混的话，也能当铁证？”
顾长明再把黑子、阿勇的供述和汽油桶物证一起推过去。
赵立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们为了减刑，什么都能攀咬。”
四十分钟过去，赵立春避开了所有核心。
他承认饭局，承认礼品，承认秘书越权收过钱，承认自己对家属管理不严。
可他就是不碰纵火。
不碰海外资产。
不碰赵青禾。
他比谁都清楚，一旦碰了这三件事，就没有回头路了。
顾长明停下笔，抬头看向林峰。
“你可以补充。”
赵立春也缓缓看向林峰。
他的眼神里有恨，也有不甘。
林峰没有马上开口。
他从外套里拿出那部专用手机，解锁，点开视频，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向赵立春。
画面里，赵青禾坐在港城会所的一间小屋里。
他脸色苍白，眼下发黑，身上的昂贵衬衣也皱得不像样子。
画面外有人提醒他开口。
赵青禾抬起头，声音发颤，像是每个字都被人掐着喉咙挤出来。
“爸，他们说你不签字，我这辈子都出不去。”
赵立春的脸一下僵住了。
林峰没有关视频。
赵青禾继续说：“三个信托都被冻结了，律师说瑞士那边也开始核查，妈也被海关扣了，爸，你别硬撑了。”
赵立春抬手，像是要把手机打掉。
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按住他的手腕。
赵立春死死盯着林峰，眼底瞬间充血，连声音都变了。
“你动我儿子？”
林峰把手机收回来，动作很慢，像故意让他看清楚每一下。
“赵书记，赵青禾还活着，还坐在有空调的房间里喝水。比白水镇那三个人，幸运多了。”
赵立春胸口剧烈起伏，牙关咯咯作响，整个人都在发抖。
林峰没停，声音反而更冷了。
“你算计了一辈子，妻子在海关被截，儿子在港城被冻，瑞士和开曼的八个亿一分钱都动不了。”
赵立春盯着他，眼神像是要吃人。
林峰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文件边角压得很平。
“你签了这份认罪材料，赵青禾可以平安回内地，涉案部分依法处理，但不追加他在白水镇案中的从犯责任。”
顾长明看了林峰一眼，没说话。
这句话很重。
也很准。
赵青禾不是清白人。
可白水镇纵火案的直接链条里，他确实没有亲手沾进去。
林峰没有给他洗罪，只是把赵立春最怕的那一刀，稳稳放在了桌面上。
赵立春忽然笑了。
笑声很短，也很难听。
“林峰，你也会拿家人威胁人了？”
林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结了霜。
“你拿三条人命做局，拿苏慕雪做靶，拿我身边所有人铺路，现在跟我谈家人？”
赵立春被这句话堵得一滞。
林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字字都像钉子。
“你儿子坐在会所里，你妻子坐在海关办公室里，你坐在这里，还有律师，有水，有医生。”
他盯着赵立春，一字一顿。
“白水镇那一家三口有什么？”
赵立春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林峰继续说，语速不快，却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他们有铁链锁死的大门，有被铁丝拧死的窗，有一楼倒上去的汽油，还有你赵书记一句，办干净。”
审讯室里一下静了。
静得只剩录音设备轻微运转的声音。
赵立春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他先是抬手捂住脸，手指抖得厉害，连指节都白了。
起初只是手在抖，后来整个人都开始抖，像是全身的骨头都被抽空了。
从指缝里传出的声音很压抑，很难听。
他哭了。
不是悔恨。
是知道所有退路都被堵死以后，那种彻底的崩塌。
顾长明没有催。
林峰也没有催。
这间屋子里，没人再说话。
十几分钟后，赵立春才慢慢放下手。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磨穿了。
他哑着嗓子问：“我签了，青禾真的能回内地？”
林峰看着他，回答得很平。
“依法回。”
赵立春盯着他，眼神里还有最后一点不肯认输的执拗。
“我凭什么信你？”
林峰说：“因为我跟你不一样。”
赵立春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最后却连这点力气都没了。
顾长明把认罪材料推到他面前。
厚厚三十七页。
赵立春拿起笔，第一下没握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线。
他停了停，重新握住，开始一页一页签字。
金融断贷。
汉东重工资金池。
任宏斌旧案栽赃。
白水镇纵火嫁祸。
林峰非法羁押逼供。
境外资产转移。
每签完一页，他都按下手印。
红色印泥沾在指腹上，再落到纸面时，审讯室里没人说话。
签到最后一页时，赵立春忽然停住了。
他抬头，看着林峰，眼神里只剩疲惫和怨毒。
“林峰，你以为我倒了，汉东就干净了？”
林峰也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至少少一个脏源。”
赵立春笑了，笑得很惨。
“你太年轻。”
他说完这句，低下头，在最后一页按下手印。
顾长明接过材料，逐页核对签名和手印，确认无误后，才抬起头。
他看向赵立春：“你还需要说明其他问题吗？”
赵立春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发哑。
“有一份名单。”
顾长明的笔停住了。
林峰也抬起头，看向他。
赵立春闭了闭眼，像是做了一个极难的决定。
“绝密名单，涉及京城一位国字头大佬的家族利益。赵家只是汉东这条线的管账人。”
审讯室里的空气，瞬间变了。
顾长明问：“名单在哪？”
赵立春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林峰，眼神里终于没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气，只剩疲惫、怨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忌惮。
“你要真有胆，就继续往上查。”
林峰没有接这句话。
他站起身，转身走出审讯室。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阳光落在地面上，亮得有些刺眼。
顾长明拿着认罪材料跟出来，看着林峰的背影，沉声问了一句：“你知道这份认罪书意味着什么吗？”
林峰站在窗前，肩上的旧伤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他说：“意味着汉东省要换天了。”
顾长明沉默了几秒，又说：“也意味着你的敌人没了。”
林峰看着窗外，半晌才开口。
“敌人永远不会没有。”
顾长明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审讯室里，赵立春低着头坐着。
桌上的录音设备还在转。
他刚刚交出的那份名单，已经开始把这场风暴，往更高的地方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