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落马的通稿，是上午十点整发出来的。
新华社通稿只有七百多字，却把整个汉东省砸得半天没人说话。
“赵立春严重违反政治纪律和政治规矩，指使他人杀人灭口、纵火嫁祸、金融绞杀地方经济，大肆卖官鬻爵，非法收受财物折合人民币八点三亿元。”
这句话被各大平台转载时，评论区先空了几秒。
随后，舆论如同沸水般炸开。
白水镇那一家三口的名字，再一次被人提起。
林峰被非法羁押逼供的照片，也被官方通报证实。
前几天还在骂青州城西黑恶势力的人，今天看着通稿里“纵火嫁祸”四个字，后背直发凉。
更狠的，是通稿最后一段。
“赵立春案与楚长明矿难瞒报案、汉东重工违法占地案并案处理，相关犯罪事实已移送最高人民检察院依法审查。”
省城很多办公室，当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转动声。
那些曾经跟着赵立春吃饭、喝酒、站台、拍照的人，一上午删光了朋友圈。
有些人删到最后，才发现跟赵立春的合影太多，删完手都酸了。
青州市委大院里，老李拿着手机站在门口，盯着通稿看了三遍。
他忽然抬头骂了一句：“活该。”
旁边的小赵吓了一跳，赶紧四处看。
老李把手机塞回兜里，声音更响：“我说他活该，怎么了，谁不服来找我。”
这话传到楼上时，林峰正在看城西园区复工计划。
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眉角那道疤还没完全退。
苏慕雪推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到他面前。
“最高检接手了，顾长明今天下午回京。”
林峰翻开文件，看了两页。
“赵青禾呢？”
苏慕雪说：“港城那边已经冻结了三处信托，陈舟还在跟进，赵青禾被限制离境。”
林峰点了点头，手指停在“八点三亿元”那一行。
苏慕雪看着他：“你一点都不意外？”
林峰说：“赵立春这个级别，只拿八个亿，我才意外。”
苏慕雪被气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你这张嘴，迟早得罪完半个官场。”
林峰抬头：“剩下半个呢？”
苏慕雪说：“剩下半个已经得罪完了。”
林峰把文件合上，没再说话。
窗外的青州，刚下过一场雨。
街道被冲得发亮，城西园区远处的塔吊重新动起来，铁臂慢慢划过天色。
这座城市被压了太久。
今天终于能喘一口气。
下午三点，省委组织部工作组抵达青州。
来的人很少，阵仗却很重。
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秦树民亲自带队，市委常委会议临时召开。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宣布大事。
可没人敢提前说话。
赵立春倒了，楚长明案并案了，汉东重工那条线也被连根拔起。
青州班子空出来的位置，足够让一群人心跳加快。
秦树民坐下后，没有多余寒暄。
他打开文件夹，直接宣读省委决定。
“经省委研究决定，苏慕雪同志任中共青州市委副书记，提名为青州市人民政府市长候选人。”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苏慕雪表情很稳，只是手指在桌沿停了一下。
她从代市长到市长，只差一个程序。
但这一步，背后压着太多血。
秦树民继续往下念。
“林峰同志任青州市委办公室副主任，提名为城西区人民政府区长人选，级别调整为副处级。”
这一次，会议室里的掌声慢了半拍。
不是没人愿意鼓掌。
是很多人一下没反应过来。
林峰从城西街道党工委书记，到市委办副主任兼城西区长，用了不到一年。
更夸张的是，他刚经历非法羁押、白水镇嫁祸、赵立春围杀。
他没有被按下去。
他升了。
秦树民抬眼看了一圈，语气平稳。
“省委认为，林峰同志在青州复杂局面中敢担当、能破局，经受住了重大考验。”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城西区筹建工作任务重，风险高，需要能打硬仗的干部。”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的掌声终于响起来。
有人拍得很用力。
有人拍得很僵。
还有人脸色复杂，低头不看林峰。
林峰站起身，朝秦树民点了点头。
他没有讲套话。
秦树民看着他：“林峰同志，说两句吧。”
会议室一下静了。
林峰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只说三件事。”
他声音不大，但会议室没人敢走神。
“第一，城西区不是谁的盘子，谁伸脏手，我剁谁的手。”
有人脸色当场变了。
林峰继续说：“第二，白水镇那三条命，城西会负责到底，赔偿、安葬、家属安置，一件都不能糊弄。”
苏慕雪看着他，眼神动了一下。
林峰说到第三句时，声音更冷。
“第三，青州以前被人当提款机，以后不行了。”
会议室里没人鼓掌。
所有人都听懂了。
赵立春倒下，不代表青州干净了。
那些依附在他身上的小鬼，还没全散。
秦树民合上文件夹，看向林峰的眼神多了几分分量。
“希望你说到做到。”
林峰回答：“我会做到。”
任命公示当天，青州官场集体失语。
私下群里，有人发了一句。
“这个人从街道书记到区长，只用了不到一年，走的全是血路。”
这句话很快被撤回。
但截图已经传开。
有人说林峰命硬。
有人说他后台硬。
也有人关起门后骂，凭什么这个年纪就副处。
可骂完以后，他们又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白水镇那局，换成他们任何一个人，早就死在看守所了。
城西街道办那边，气氛完全不一样。
小赵在食堂里端着盘子，笑得嘴都合不拢。
“咱们林书记，不对，现在得叫林区长了！”
老李瞪他：“没规矩，组织程序还没走完。”
小赵赶紧改口：“候任林区长。”
老李满意地点点头。
下一秒，林峰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老李进门时，还以为要挨训。
林峰把一份任命建议推给他。
“你去城建局。”
老李愣住：“我？”
林峰说：“正式局长。”
老李的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升？”
林峰看着他：“你在城西扛了这么多年，谁家房子有裂缝，哪条管线埋错了，哪块地皮有纠纷，你比地图还清楚。”
老李眼圈一下红了。
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手有点抖。
“林区长，我没什么本事。”
林峰说：“有良心就够了。”
老李抬起头，声音哑了。
“那我干，干不好你撤我。”
林峰点头：“干不好我第一个撤你。”
老李骂了一声：“你还真不客气。”
门外的小赵偷听到这句，没忍住笑出声。
老李回头吼：“笑什么，晚上食堂你打饭少加一勺肉。”
小赵立刻闭嘴。
同一天，彭东源也到了城西。
他把园区二期施工主合同签下时，手掌按在纸上半天没松。
“林区长，我之前真以为这项目要死了。”
林峰说：“死不了。”
彭东源看着他脸上的疤，声音放轻。
“你拿命换回来的。”
林峰没接这话，只指着合同。
“工期不能压质量。”
彭东源马上点头：“谁偷工减料，我自己把他从架子上踹下去。”
林峰看他一眼。
彭东源咳了一声：“文明施工，我注意措辞。”
下午，叶轻语发来消息。
“恭喜区长大人，城西的地价又要涨了。”
林峰回：“别乱炒。”
叶轻语回得很快。
“放心，我赚合理的钱，毕竟现在谁敢在你眼皮底下玩脏的，坟头草都得办审批。”
林峰看着这句，难得笑了一下。
晚上，苏慕雪在公寓里开了一瓶红酒。
她平时不怎么喝酒。
今天却把两个杯子都倒上了。
窗外是青州夜景，远处江面灯带亮起来，城市的暗处终于少了些压人的东西。
林峰坐在沙发上，肩膀靠着靠垫。
苏慕雪坐到他身边，端起杯子碰了碰他的杯沿。
“祝贺你，林区长。”
林峰说：“也祝贺你，苏市长。”
苏慕雪喝了一口，酒色压在唇上，很快散开。
她看着林峰眉角那道疤，伸手碰了碰。
“疼不疼？”
林峰握住她的手。
“早不疼了。”
苏慕雪没抽回手。
她靠在他肩上，过了很久才说：“以后别再让人打你了。”
林峰没有答应。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苏慕雪闭上眼，声音很轻：“你每次不答应，我就知道后面还有事。”
林峰把杯子放下。
“赵立春倒了，不代表事情完了。”
苏慕雪抬头看他。
“你查到什么了？”
林峰没马上回答。
客厅里只剩钟表走动声。
苏慕雪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林峰一旦沉默，就说明那东西很烫。
夜里一点，苏慕雪睡着后，林峰起身去了书房。
他打开保险柜，从最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里，是赵立春认罪书中提到的那份名单影印件。
名单一共有十一个名字。
全是代号。
没有真名。
“山魈。”
“白鹤。”
“老井。”
“梅先生。”
每一个代号旁边，都有资金流向、项目编号、境外账户缩写。
林峰翻到最后一页。
一个代号被红笔圈住。
“摆渡人。”
旁边有一行小字。
“京城·瑞和系·实际控制人。”
林峰盯着这几个字，半天没动。
瑞和系。
那是京城资本圈里最安静，也最难碰的一条线。
表面上，它只是一批产业基金、信托计划、上市公司持股平台。
可林峰知道，赵立春这些年几次大动作，背后都有瑞和系的影子。
楚长明矿难瞒报后的资金洗白。
汉东重工违法占地后的股权腾挪。
青州断贷时，最先抽走授信的两家机构，也跟瑞和系有隐秘关联。
赵立春拿权，瑞和系拿钱。
他们分工很清楚。
林峰合上名单，揉了揉眉心。
他轻声说：“原来赵立春，也只是个看门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