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區政府掛牌這天，天剛亮，門口就擠滿了人。
紅綢從大門牌匾垂下來，兩邊擺著花籃，城西街道的老干部站成兩排。
林峰穿著深色夾克站在台階上，左肩傷口還沒好全，袖口里壓著繃帶。
老李今天特意換了件新襯衫，領口系得歪歪扭扭，被小趙笑了半天。
“笑什麼笑，老子今天是城建局長，氣質這東西得慢慢培養。”
小趙憋著笑說︰“李局，您這氣質主要靠扣子撐著。”
老李剛要罵，林峰回頭看了他一眼。
老李馬上閉嘴，裝得比誰都正經。
甦慕雪沒有站到台前，只在二樓窗口看著。
她今天不適合給林峰站台太滿。
趙立春剛倒，青州剛喘氣，省里那雙眼楮還在盯著。
林峰明白這一點，所以他沒有找她下來。
他只朝二樓窗口點了下頭。
甦慕雪隔著玻璃看他，手里捏著一份省委組織部最新通知。
新省委書記韓正霆已經到任。
這位從北方調來的書記，履歷干淨，手腕硬，最討厭地方出亂子。
可越干淨的人，越容易被人拿“穩定”二字壓著走。
九點整，主持人拿起話筒，聲音剛響到一半，區政府大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一輛破舊農用三輪車撞開臨時圍欄，車頭冒著黑煙，直沖台階下面。
保安撲上去攔，車斗上的黑布被風掀開。
一口黑漆棺材橫在車斗里。
現場先安靜了半秒。
隨後，人群炸了。
“死人了！”
“棺材！”
“林峰逼死人了！”
幾十個舉著手機的人從街角沖出來，動作熟得嚇人。
他們不是看熱鬧的群眾。
他們早就等在這里。
鏡頭立刻對準林峰，對準棺材，對準新掛牌的城西區政府。
一名滿臉皺紋的農村老太婆從副駕駛爬下來。
她披麻戴孝，頭上綁著白布，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下一秒，她抬手指向台階上的林峰。
“林峰，你這個貪官，你還我兒子的命！”
她的嗓子又尖又破，喊得周圍人耳朵發疼。
“你吸我家的血，你逼我兒子還高利貸，你今天還敢當區長！”
記者和自媒體立刻圍上去。
“老太太，您說清楚，林峰怎麼逼死您兒子的？”
“合同在嗎？”
“死者是不是跟城西項目有關？”
老太婆從懷里掏出一疊塑封紙，舉過頭頂。
“你們自己看！”
最前面的記者搶過去，鏡頭馬上貼近。
紙上寫著《城西項目臨時過橋借款合同》。
借款金額，兩千萬。
年化利息，三十六點八。
借款方簽章處，蓋著城西街道辦的公章。
下方還有林峰的私章和簽名。
現場再一次炸開。
“這就是鐵證！”
“區長第一天上任，棺材上門討命！”
“青州剛倒一個趙立春，又出一個林峰！”
林峰站在台階上，一句話沒說。
老李臉色慘白，沖到他身邊。
“林區長，這合同我沒見過！”
林峰抬手攔住他。
老太婆哭得滿臉鼻涕眼淚，爬到棺材旁邊拍板。
“我兒子就躺在里面，你敢不敢看！”
記者跟著吼。
“林峰，打開棺材！”
“你不敢看，就是心虛！”
“林區長，請你正面回應！”
林峰終于下了台階。
小趙和幾個干部想攔他，被他一把推開。
他走到棺材前，盯著老太婆。
“你兒子叫什麼？”
老太婆愣了一下，立刻嚎起來。
“張大貴！”
林峰又問︰“哪村的？”
“北嶺村！”
“什麼時候死的？”
“前天晚上！”
林峰點點頭，突然伸手抓住棺材板。
幾個記者喊得更凶。
“開！”
“讓大家看看！”
棺材釘得不死，只是做給鏡頭看的。
林峰雙手用力，黑漆棺材板被他硬生生掀開。
里面躺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臉色青灰，嘴角還有沒擦干淨的白沫。
一股藥味和腐味沖出來，幾個自媒體當場後退。
老太婆撲到棺材邊，哭得撕心裂肺。
“兒啊，你睜眼看看，害死你的人當官了！”
有人把話筒懟到林峰嘴邊。
“林區長，合同是不是你簽的？”
林峰看著那張合同。
“我沒簽過。”
記者立刻追問︰“可上面是你的簽名和私章，公章也是真的。”
林峰轉頭看老李。
“檔案室封門，調所有印章使用台賬，今天所有人不得離開區政府。”
老李吼了一聲︰“小趙，帶人跟我走！”
這時，一名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從記者群里走出來。
他舉著證件。
“我是青州司法鑒定協會筆跡專家，受家屬委托到場。”
林峰看向他。
“你來得挺準。”
眼鏡男臉皮沒動。
“我只看證據。”
他當場拿出放大鏡和樣本復印件，在鏡頭前比對了十幾分鐘。
最後，他抬頭說︰“從筆跡走勢、落筆習慣和印章邊緣損耗看，簽名與林峰樣本高度一致，私章也為同一枚。”
現場的聲浪直沖大門。
老太婆爬起來，伸手要抓林峰的臉。
“你還我兒子命！”
保安趕緊攔住。
林峰沒有退。
他拿起那份合同，對著鏡頭舉起來。
“這東西要麼是假的，要麼有人偷章。”
記者馬上尖聲問︰“專家已經確認，你還要狡辯？”
林峰看著他。
“你這麼急，是怕我查錢，還是怕我查你？”
記者臉色一僵。
周圍手機還在直播。
評論區已經瘋了。
“林峰殺人區長。”
“趙立春倒了，又冒出新老虎。”
“青州真爛透了。”
二樓窗口，甦慕雪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省委辦公廳。
她接起來，那邊沒有寒暄。
“甦慕雪同志，韓書記要求你立刻說明城西區政府門口的惡性事件。”
甦慕雪看著樓下的林峰。
“我正在核實。”
電話那頭語氣冷硬。
“省委的態度很明確，青州剛經歷大案，絕不能再容忍任何破壞大局的丑聞，請你立刻對林峰予以停職審查。”
甦慕雪的臉冷了下來。
“事實沒查清之前，我不會拿一個干部出去祭旗。”
那邊停了幾秒。
“甦市長，這是省委主要領導的指示。”
甦慕雪回了一句。
“請轉告韓書記，青州不是靠犧牲自己人維穩的。”
她掛了電話，轉身往樓下走。
區政府檔案室里，老李已經把印章台賬翻得滿桌都是。
小趙滿頭汗。
“李局，找到了！”
老李一把搶過登記本。
那一頁寫著，林峰被省廳帶走羈押期間，街道辦曾調用公章一次。
經辦人，原街道副主任馮寶山。
用途，城西民生協調備用協議。
老李眼楮一下紅了。
“馮寶山這個王八蛋！”
他抓起電話就打給派出所。
“馬上控制馮寶山，他盜用公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李局，馮寶山昨晚沒了。”
老李愣住。
“什麼叫沒了？”
“喝酒開車，沖進青州河，打撈上來已經死了。”
老李手里的登記本掉在地上。
樓下，記者還在逼問。
“林峰，你到底認不認？”
“死者家屬就在這里，你為什麼不道歉？”
“你是不是想用權力壓死人？”
林峰忽然奪過最前面記者的話筒。
現場安靜下來。
他對著鏡頭，眼神發狠。
“你們這幫吃人血饅頭的東西，被人當槍使，還真把自己當青天大老爺了？”
那記者被罵懵了。
林峰指著棺材。
“人死了，你們不問死因。”
他又舉起合同。
“合同擺出來，你們不問錢去哪了。”
他再指向老太婆身邊幾個壯漢。
“鬧事的人誰聯系的，車是誰安排的，棺材誰買的，你們一個字不問。”
他把話筒往地上一摔。
“敢不敢查這兩千萬到底打進了誰的賬戶！”
這句話砸出去，現場有些人明顯慌了。
老太婆哭聲停了一下。
林峰捕捉到了。
他轉身對小趙吼。
“查死者張大貴所有銀行流水，查家屬近七天賬戶進出，查棺材車路線監控。”
小趙剛要跑，周鐵柱的電話已經打進來。
“林區長，老太婆兒子不干淨。”
林峰走到角落接起。
周鐵柱聲音很快。
“張大貴長期吸毒，前天晚上死在南郊一個黑旅館，法醫那邊初步是過量，家屬昨天收到一筆三十萬現金。”
林峰問︰“誰給的？”
“現金不好追，但送錢的人住在瑞豐資本漢東分公司樓下酒店。”
林峰眯起眼。
“瑞豐資本？”
周鐵柱說︰“京城瑞和系在漢東的白手套，法人叫沈培元，以前給趙立春的青禾資管做過通道。”
林峰看向門口那口棺材。
瑞和系來了。
而且第一刀就往他脖子上砍。
甦慕雪趕到樓下時，林峰已經重新走到棺材前。
老太婆又要哭，卻被林峰一句話壓住。
“張大貴吸毒過量死亡，你收了三十萬，拉著棺材來區政府鬧事，對嗎？”
老太婆的臉立刻白了。
記者群里有人喊。
“你這是污蔑死者！”
林峰看過去。
“你剛才跑得最勤，你跟瑞豐資本什麼關系？”
那人轉身就要退。
林峰喝道︰“攔住他！”
保安立刻撲上去。
那人手里的手機還在直播，屏幕上跳出一個未掛斷的語音通話。
備注只有兩個字。
沈總。
林峰拿過手機，按下免提。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壓著火的聲音。
“現場別停，逼他停職，省里那邊已經有人施壓。”
全場死寂。
林峰把手機舉到鏡頭前。
“听清了嗎？”
電話那頭啪地掛斷。
甦慕雪站到林峰身邊。
“所有涉事人員，移交公安。”
老太婆癱在地上，哭聲再也擠不出來。
幾個自媒體想跑，被鄭鐵軍派來的民警堵住。
林峰看著他們。
“剛才罵我罵得很爽，現在輪到我問你們了。”
他彎腰撿起那份合同。
“誰給你們的劇本？”
沒人說話。
林峰笑了下。
“行，那就查設備，查收款，查聊天記錄，今天誰跑一個，我林峰這個區長不當了。”
這句話落地，區政府門口再沒人敢喊。
棺材還停在那里。
紅綢也還沒剪。
可所有人都知道，城西區長上任第一天，收到的不是祝賀，是一口棺材。
傍晚，甦慕雪把林峰叫到辦公室。
她把省委電話記錄拍在桌上。
“韓正霆要求你停職。”
林峰沒意外。
“他剛來漢東，需要穩定。”
甦慕雪冷笑。
“穩定這兩個字，真好用，誰拿起來都能砸人。”
林峰拿起瑞豐資本資料。
“瑞和系知道趙立春供出了名單，所以先動手。”
甦慕雪問︰“他們為什麼盯你？”
林峰說︰“趙立春倒前，最後見的人是我，名單影印件也在我手里。”
甦慕雪臉色變了。
“他們知道名單在你手上？”
林峰沒回答。
門外，小趙急匆匆進來。
“林區長，瑞豐資本漢東分公司連夜注銷辦公地址，負責人沈培元訂了明早去京城的機票。”
林峰站起身。
“今晚抓人。”
甦慕雪拉住他。
“你帶誰去？”
“周鐵柱。”
甦慕雪的眼神頓時冷下去。
林峰補了一句。
“還有鄭鐵軍的人，全程錄像。”
甦慕雪松開手。
“林峰，這次不一樣。”
林峰看她。
甦慕雪一字一頓說︰“趙立春是漢東的蛇，瑞和系是京城的網。”
林峰把合同塞進文件袋。
“那就先撕一個口子。”
夜色落下，城西區政府門口的棺材被拉走。
地上還殘著黑漆碎屑。
林峰走出大門時，周鐵柱的車已經停在路邊。
車燈亮起。
林峰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新掛的牌子。
城西區人民政府。
牌子還新。
風已經吹來了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