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长东死后的第二天，青州的银行忽然全都变得客气了。
昨晚还咬死要抽贷的几家行长，一早排队给市政府打电话，语气温顺得让财政局的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八十亿授信不但恢复，还多划了八十亿备用流动资金，理由写得冠冕堂皇。
支持青州产业转型，维护地方经济稳定。
苏慕雪看着那份划拨回单，半天没说话。
叶轻语的生产线也重新点火，封条被连夜撕掉，几个执法队的人走得比来时还快，连茶水间遗落的笔记本都没敢回来拿。
城西产业园工地重新开工那天，吊臂在晨光里转动，焊花落在钢梁上，几千名工人重新进场。
有人在围挡外喊了一声：“林区长回来了没有？”
没人回答。
林峰还停职着。
省委没有撤文件，也没有给说法。
青州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仗林峰赢得狠，可赢完以后，他连自己的办公室都进不去。
苏慕雪上午去了市政府，她的暂停职务文件也没撤，只是省委工作组没人再敢当面拦她。
他们看她的眼神很怪，既怕她，又等着新的命令。
中午，省委常委会召开。
韩正霆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厚厚材料，里面有环保部初步取样报告，也有青澜会齐长东死亡记录。
他一页都没翻。
会议室里空气发闷，谁都知道该谈什么。
毒土倒进省委大院门口，京城瑞和系汉东负责人死在青澜会，这两件事随便一件都能把汉东搅翻。
可韩正霆开口后，只说了一句：“青州近期工作复杂，干部队伍需要加强。”
几个常委抬头看他。
韩正霆继续说：“省委决定，派一名优秀年轻干部到青州任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协助主持政府日常工作。”
省委秘书长贺文山立刻接上：“陈少卿同志今天下午抵达青州。”
这名字一出，会议室安静得更狠。
有人脸色变了。
陈少卿，京城陈家三代嫡系，三十一岁，履历漂亮到挑不出灰尘，团中央、省部委、沿海新区，一路挂职，一路升。
瑞和系在汉东搅风搅雨，可放到陈家面前，只是外围资本圈里一个装钱的钱袋子。
赵立春给瑞和系看门，瑞和系给更高处的人跑腿。
陈少卿，就是那扇门后走出来的人。
韩正霆没有解释他的背景，只淡淡道：“青州不能再乱，城西的基建、化债、招商，由陈少卿同志统一协调。”
有人试探着问：“苏慕雪同志那边……”
韩正霆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马上闭嘴。
下午三点，青州市政府大楼门口铺了红毯。
苏慕雪带着青州核心班子站在台阶下，脸色比天气还冷。
林峰站在人群最后，旧夹克没换，胸前没有工作证。
他本来没资格来。
可苏慕雪让人把他叫来了。
“他要接城西，总得看看城西是谁拿命保下来的。”苏慕雪当时只说了这一句。
三辆黑色车缓缓驶入大院。
中间那辆车门打开，一个年轻男人下车。
陈少卿穿着浅灰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腕上一块表在阳光下晃得刺眼。
后来有人认出来，那块表国内只有个位数配额，价格足够在青州买一整层写字楼。
苏慕雪迎上去，“陈副市长，欢迎到青州工作。”
陈少卿却没看她。
他抬了抬手，刚好把站在车门旁替他挡了一下门的林峰当成了服务人员。
他的右手轻轻落在林峰手背上，借力下车，眼神从头到尾没在林峰脸上停过。
林峰看着那只手，没动。
陈少卿站稳后，才偏头看他，“手挺稳，以前做过门童？”
周围干部脸色全僵了。
苏慕雪眼底的火压不住，“陈少卿，这是林峰。”
陈少卿笑了一下，“哦，那个很能闹的林峰。”
林峰把手收回来，在衣角上擦了擦，“陈副市长，欢迎来青州。”
陈少卿笑得更深，“你这人有点意思。”
见面会安排在市政府一号会议厅。
陈少卿坐在主位，秘书从保温箱里取出一瓶水，瓶身上全是英文标签。
秘书拧开瓶盖，倒进水晶杯。
陈少卿喝了一口，才翻开桌上的《青州产业转型升级五年规划》。
那是苏慕雪和林峰熬了一整年的东西。
城西锂电池产业链、安置房改造、十三街区更新、旧城管网、产业基金、就业转移，每一页都改过无数次。
陈少卿翻了三页，忽然笑了。
他抬手，把那本规划扔进了旁边垃圾桶。
纸页撞在垃圾桶内壁，声音不大，却把所有人的脸都打白了。
苏慕雪站了起来，“陈少卿，你什么意思？”
陈少卿靠在椅背上，语气轻得刺耳，“青州穷得穷死，脏得要命，还天天想着搞工厂，谁给你们的信心？”
会议室没人敢出声。
陈少卿指了指地图上的城西十三街区，“从今天起，这片不搞安置，也不搞产业园。”
苏慕雪冷声问：“那几万住户去哪？”
陈少卿笑着看她，“苏市长，格局打开。”
他拿起激光笔，在十三街区画了一个圈。
“这里要包给境外资本，做全亚洲最大的顶级高尔夫生态博彩会所。”
会议室里有人倒抽冷气。
城西十三街区住着几万老百姓，后面连着安置房、管网和产业园配套，这不是一块空地。
那是家。
也是饭碗。
叶轻语的配套厂区就在附近，几千工人刚复工。
陈少卿却把它说成一块能随手摆上赌桌的筹码。
林峰慢慢站了起来。
苏慕雪看向他，眼神一紧。
林峰没有看她。
他盯着陈少卿，声音压着火，“你这里是中共青州市政府，不是你们京城阔少爷包场玩的夜总会。”
全场寂静。
林峰抬手指着地图，“你想在十三街区扒老百姓的房，你先从我的尸体上压过去！”
这句话砸出来，几个青州干部眼睛一下红了。
他们被压了太久。
从赵立春到瑞和系，再到今天这个陈少卿，青州好不容易从血里爬出来，又被人当成玩具踩。
陈少卿没有发火。
他反而笑得很开心。
他站起来，慢慢走到林峰面前。
“你就是那个弄死几条狗，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的林峰吧？”
他抬手，拍了拍林峰的脸。
一下。
两下。
声音很轻，羞辱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慕雪猛地上前，“陈少卿！”
林峰抬手拦住她，眼睛却还盯着陈少卿。
陈少卿贴近他，笑意更冷，“老子不用体制内那套办你。”
他拍了第三下。
“老子让你知道，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会议在一片死寂里结束。
陈少卿走出会议室时，还顺手让秘书把垃圾桶里的规划书带走。
秘书问：“陈市长，留着？”
陈少卿笑道：“扔外面，别脏了青州政府的垃圾桶。”
五分钟后，苏慕雪办公室电话炸了。
省公安厅、省安全部门、三家国家级媒体驻汉东站，同步发来协查通报。
通报里写得很重。
周铁柱涉嫌组织、领导颠覆性黑恶势力网络，长期操纵舆论、敲诈企业、非法获取国家机关信息，即日起列为全省全网最高等级通缉对象。
林峰拿到通报时，手指停在周铁柱照片上。
那张照片是很早以前拍的，周铁柱剃着短发，眼神凶，站在修车厂门口。
那时候他还是城西人人躲着走的混人。
后来，他替林峰找账，替青州找证，替白水镇死去的人找真相。
现在，他被一张纸打成了十恶不赦的黑骨头。
陈少卿的秘书很快来了。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叫严闻，西装干净，眼神从进门起就带着优越。
他走到林峰面前，连坐都没坐。
“陈副市长让我通知你，今天下午五点前，周铁柱必须主动去省公安厅重案组投案。”
林峰看着他，“然后呢？”
严闻微笑，“然后该死透就死透。”
苏慕雪怒道：“你再说一遍！”
严闻看都不看她，只盯着林峰，“如果五点前看不到人，轻语集团所有在华银行接口会被停掉。”
林峰眼神变了。
严闻继续说：“工资发不出，供应商收不到钱，股民会把叶轻语撕了。”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陈副市长说，你可以继续硬，他很喜欢看底层人硬到最后发现骨头不值钱。”
林峰站在原地，终于明白了。
赵立春还要栽赃，还要遮掩，还要找程序外衣。
瑞和系还要谈判，还怕名单见光。
陈少卿不需要。
他只说一句话，省厅动，银行动，媒体动，安全口动。
这就是降维打击。
不讲理。
因为他觉得青州这群人，根本不配让他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