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冲出市政府时，天已经彻底压黑。
乌云沉得像一块铁板，压在青州上空，连路灯都照不透那股闷气。
手机屏幕上，周铁柱的号码已经拨了十七遍。
无人接听。
老疤的电话也一样。
第一遍没人接，林峰还能压着火。
第五遍没人接，他的脸已经沉得吓人。
到第十七遍，电话里冰冷的提示音再次响起时，林峰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子像失控的野兽一样冲出市政府大门。
门口保安吓得往后一退，栏杆还没完全升起，车头已经擦着边冲了出去。
“砰！”
后视镜撞在路边隔离桩上，直接飞了出去。
林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苏慕雪的电话紧跟着追了进来。
“林峰，你别一个人去！”
她声音很急，背景里还有小何慌乱的劝阻声。
林峰盯着前方红灯，方向盘猛地一打，车身贴着公交车尾甩了过去。
“我把他送走。”
苏慕雪呼吸一滞。
“陈少卿敢公开发通缉，就一定已经盯死你了。他不是赵立春，也不是齐长东，他不需要证据！”
林峰眼里全是血丝。
“那就让他盯。”
“林峰！”
“慕雪。”林峰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冷，“周铁柱要是真落到他们手里，他活不过今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苏慕雪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陈少卿不是要办案。
他是要拔掉林峰身边每一根能扎人的刺。
先是苏慕雪，后是叶轻语，再是周铁柱。
一个一个砍。
砍到林峰身边再没有人敢站出来。
林峰挂断电话，车子冲过第三个红灯。
身后传来刺耳的鸣笛声，有司机探头大骂，可林峰已经听不见了。
雨开始下。
先是几滴砸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变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水线。
雨刷器疯狂摆动，前方城西老工业区的灯光在雨幕里晃成一团。
十几分钟后，车子冲进废弃汽修厂。
铁门半开着。
门口没有人。
林峰心里猛地一沉。
他推门下车，雨水瞬间把他的头发打湿。
厂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旧台灯摆在修车台上。
昏黄的灯光照着一张满是油污的桌子。
周铁柱坐在灯下。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短袖，头发剃得很短，脸上还带着几道没好的旧伤。
面前放着一个黑色铁盒。
老疤和几个兄弟站在一旁，眼睛全红了。
没人说话。
空气里只有雨水拍打铁皮屋顶的声音。
林峰冲进去，一把抓住周铁柱的衣领。
“走！”
周铁柱没动。
林峰吼道：“现在走还来得及，我送你出汉东。出省以后找顾长明，找霍廷，找郑铁军的老关系，找谁都行！”
周铁柱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林书记，我不走。”
林峰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的一声。
整个厂房都静了。
周铁柱被打偏了脸，半边脸很快红起来。
老疤下意识往前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林峰红着眼睛盯着周铁柱。
“你他妈再说一遍！”
周铁柱慢慢把脸转回来。
他没有生气。
反而笑了一下。
那笑难看得像哭。
“我说，我不走。”
林峰攥着他的衣领，手背青筋暴起。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你是不是觉得你死了，事情就完了？周铁柱，你跟了我这么久，还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东西？”
周铁柱低头看着桌上的黑铁盒。
“我知道。”
他把铁盒推到林峰面前。
“所以我不能走。”
林峰目光落在铁盒上。
铁盒通体乌黑，四角有防拆钢片，正面嵌着一个指纹锁，还有一根细小的红色指示灯在缓慢闪烁。
周铁柱声音发哑。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账。”
林峰没有说话。
周铁柱继续道：“京城那些人怎么在地方洗钱，怎么养打手，怎么用基金掏空国企，怎么拿女人、赌债和吸毒记录控制干部，怎么让银行抽贷，怎么让执法部门配合演戏，全在里面。”
老疤抹了一把脸，哑着嗓子补了一句。
“盒子只能用你的指纹开。强拆会烧芯片。柱哥昨晚让我找人改的。”
林峰眼睛更红。
“你早就准备好了？”
周铁柱点了点头。
“我这种人，总得给自己准备个死法。”
林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少废话，上车。”
周铁柱没动。
林峰拖着他往外走。
可周铁柱忽然用力甩开他，又一把推开老疤，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他重重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峰愣住。
雨水从破损的屋顶缝隙漏下来，滴在周铁柱肩上。
周铁柱对着林峰，磕了第一个头。
“林书记，我这条烂命，一辈子都在阴沟里爬。”
他的额头撞在地面上。
再抬起来时，额角已经破了。
“是你把我当人看。”
第二个头砸下去。
血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流。
“我跟着你以后，第一次觉得自己干的事能见天。”
第三个头更重。
老疤嘴唇发抖，别过脸去，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周铁柱抬头看着林峰。
“今天我不死，轻语集团、城西、苏市长，还有你，全都要被我拖死。”
林峰扑过去拉他。
“你给我起来！”
周铁柱没起。
他从腰后慢慢拔出一把短刀。
刀不长，很旧，刀柄上缠着黑布。
老疤脸色大变。
“柱哥！”
林峰也看见了，眼底瞬间炸开血色。
“周铁柱，你敢！”
周铁柱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当年赵长明让我办第一件脏活，我就是用这只手收的钱。”
林峰冲过去。
可周铁柱早就下了决心。
刀光落下。
林峰只来得及听见老疤一声撕心裂肺的吼。
鲜血溅在林峰脸上，也溅在那个黑铁盒上。
周铁柱整个人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林峰扑上去，撕下自己的衬衫，死死按住他的断腕。
“你这个蠢货！”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人。
“我让你走，你为什么不走！”
周铁柱疼得整张脸都扭了，额头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可他还在笑。
“林书记，我断了这只手，他们就没法拿我以前按过的指纹，去伪造新账。”
林峰动作一僵。
周铁柱喘着气，艰难地说：“他们想让我咬你，说我替你收黑钱，说轻语集团的钱进过灰账，说城西工程你分过成。”
林峰眼泪砸下来，混着雨水落进血里。
“你以为他们讲证据吗？”
周铁柱疼得几乎直不起腰，却还死死盯着他。
“他们不讲。”
他咧了咧嘴。
“我讲。”
外面忽然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
一道强光刺破雨幕，照进厂房。
紧接着。
轰的一声巨响。
汽修厂大门被装甲车撞开。
铁门飞出去，砸在废轮胎堆上，溅起一片泥水。
一队全副武装的特警冲进来，枪口齐刷刷指向林峰和周铁柱。
“周铁柱！”
带队的人拿着扩音器，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立即放弃抵抗！”
老疤眼睛一下红了，伸手就要去摸腰后的钢管。
周铁柱猛地回头，吼得嗓子都破了。
“都他妈别动！”
老疤僵在原地。
周铁柱用右手推开林峰。
林峰死死按着他的断腕，手上全是血。
“不准去！”
周铁柱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林峰推得后退两步。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
断腕还在往下滴血。
可他的背竟然挺得很直。
他朝特警一步一步走去。
雨水从屋顶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血冲出一道道痕迹。
“省厅不是找我吗？”
周铁柱抬起头，脸上带着一股混了半辈子的狠劲，也带着一种从没在他脸上出现过的坦荡。
“老子来了。”
两名特警冲上来，把他按住。
手铐扣上的那一刻，周铁柱回头看林峰。
他嘴唇已经白了。
可还是咧嘴笑了一下。
“林书记。”
林峰站在雨里，眼睛红得吓人。
周铁柱说：“盒子别丢。”
车门关上前，他又骂了一句。
“别哭，丢人。”
装甲车开走后，汽修厂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雨声越来越大。
地上的血被雨水冲成一道道红线，顺着水泥缝流进排水沟。
老疤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只断掌，哭得发不出声。
几个跟了周铁柱多年的汉子，一个个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林峰没有动。
他抱着那个黑铁盒，整个人像被冰水浇透。
很久后，他才低声说：“老疤。”
老疤抬头，眼睛肿得吓人。
林峰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把今晚所有人藏起来。”
老疤一愣。
林峰看着装甲车离开的方向。
“陈少卿不会只杀一个周铁柱。”
老疤咬着牙点头。
“明白。”
林峰抱着铁盒往外走。
雨水打在他身上，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真的忍不住冲去省厅，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六个小时后。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苏慕雪接到了苏振邦那条秘密渠道来的电话。
她原本坐在办公室里等消息，桌上铺着城西授信恢复材料、轻语集团生产线复工报告，还有一份被她反复翻看的周铁柱通缉通报。
手机响起时，她的手指一僵。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
只有一句话。
“周铁柱没了。”
苏慕雪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扶着桌沿站起来，声音发抖。
“你说什么？”
那边压得很低。
“省厅重案组特殊审讯室。官方口径是急性心脏暴毙，人已经送往法医中心。”
苏慕雪闭了闭眼。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白得没有血色。
“谁在现场？”
“不清楚。手续封得很死。但有消息说，陈少卿的人进去过。”
苏慕雪猛地睁开眼。
她马上拨给林峰。
无人接听。
再拨。
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遍时，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小何从门外进来，见她脸色不对，急忙问：“市长，怎么了？”
苏慕雪声音发哑。
“周铁柱死了。”
小何整个人僵住。
苏慕雪已经冲进电梯。
“备车，去省公安厅！”
可她还是晚了一步。
因为林峰已经到了省公安厅。
重案组大楼外有三道警卫。
第一道门前，林峰被拦住。
“无关人员不得进入！”
林峰没有废话，一把推开对方就往里闯。
第二道门，两名警卫上来按他。
林峰肩膀挨了一棍，身体晃了一下，抬脚就把人踹开。
第三道门前，四名警卫扑上来。
林峰被死死按在地上。
额头撞在水泥台阶上，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半只眼。
他抬头吼：“周铁柱在哪！”
没人回答。
“我问你们，周铁柱在哪！”
警卫死死压着他的胳膊。
“林峰，你已经停职了，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林峰猛地发力，反手拧住其中一人的手腕。
那人惨叫一声，手腕当场脱臼。
场面瞬间乱了。
就在这时，几辆车急刹在大楼门口。
陈舟带人赶到。
他眼睛也是红的，显然已经知道了消息。
“让他进去！”
有人脸色难看。
“陈局，这是省厅！”
陈舟掏出证件直接砸过去。
“人死了还不让看尸体，你们想把省厅变成坟场吗？”
对方还想说话。
陈舟压低声音，咬牙道：“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谁再拦，明天中央督导组来了，我第一个把你名字报上去。”
这句话终于有了效果。
几名警卫对视一眼，慢慢让开。
停尸房门打开时，冷气扑了出来。
林峰走进去。
里面灯光惨白。
周铁柱躺在铁床上，脸色灰白，身上盖着白布。
他的左腕只是草草包着，纱布外面还渗着暗色血迹。
林峰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他伸手，慢慢掀开白布。
那一刻，陈舟转过了脸。
周铁柱身上没有几块好皮。
胸腹、肩背、腿侧布满大片青紫伤痕，嘴角破裂，牙齿碎了两颗，手指也有明显折伤。
这些伤，不可能来自正常审讯。
他们根本不是在问案。
他们是在逼周铁柱吐出能咬死林峰的假证。
周铁柱没吐。
所以他死了。
林峰站在铁床边，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他的手抖得厉害。
他替周铁柱把白布拉到胸口，又仔细把周铁柱凌乱的头发理顺。
这个曾经在城西横着走的混人，这个满嘴脏话、见谁都敢瞪眼的灰产头子，此刻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像终于不疼了。
林峰弯下腰，额头抵在铁床边。
没有声音。
可陈舟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陈舟眼眶发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林峰……”
林峰没有抬头。
他只低声说：“陈舟，验尸。”
陈舟声音发涩。
“我会找信得过的人。”
“全程录像。”
“好。”
“所有伤痕拍照留档，所有经手人员，一个都不能漏。”
陈舟咬牙点头。
“好。”
几名省厅人员很快冲了进来。
“林峰，你不能留在这里！”
“立刻出去！”
他们上来要拖人。
林峰这次没有反抗。
他最后看了一眼周铁柱，然后把白布轻轻盖回去。
“铁柱。”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盒子我收到了。”
“你等我。”
他被人拖出停尸房时，眼睛空得吓人。
省公安厅大院里，雨已经停了。
地上积着水，倒映着大楼冰冷的灯光。
一辆限量超跑停在院子中央，车身亮得刺眼，和这座严肃的大院格格不入。
陈少卿靠在车边抽雪茄。
秘书严闻站在他身后，撑着一把黑伞。
陈少卿看见林峰出来，笑着抬了抬手。
“看完了？”
林峰停住脚步。
陈舟脸色一沉，下意识挡在林峰身前。
陈少卿慢悠悠吐出一口烟雾。
“别这么紧张，我就是来看看老朋友。”
林峰盯着他。
陈少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
纸巾上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他随手扔到林峰脚边。
“你看。”
陈少卿笑得很轻。
“这就是跟我对着干的下场。”
林峰往前走了一步。
陈舟死死抱住他。
“林峰，别中计！”
陈少卿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低头笑出了声。
“中计？”
他抬眼看向林峰，眼神冷得没有半点人味。
“你的狗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像是故意欣赏林峰的反应。
“接下来，是不是该到你的市长老情人，还有那个娇滴滴的商界千金了？”
林峰猛地挣开陈舟。
三名警卫扑上来，把他按在地上。
他的额头再次撞在水泥地上。
血流进眼睛里，眼前一片猩红。
陈少卿蹲下身，看着他。
“林峰，你现在还觉得自己能赢吗？”
林峰缓缓抬起头。
满脸是血。
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没有吼。
也没有骂。
只是盯着陈少卿，一字一句说道：
“陈少卿。”
“你会跪在周铁柱坟前。”
陈少卿怔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他站起身，把雪茄扔进脚边水洼里。
火星滋的一声灭了。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