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专案组进入省委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封锁韩正霆办公室。
纪委人员当着省委班子成员的面，宣读了免职和留置审查决定。
韩正霆坐在会议桌后，整整五分钟没有抬头。
文件列出了十八项问题。
其中包括违规干预城西干部任免、纵容资本操纵金融机构、压制重大环境污染举报。
最重的一项，是包庇陈少卿制造公共安全事故。
韩正霆终于开口。
“我没有收过陈家一分钱。”
专案组副组长孟庆山看着他。
“失职造成的血债，不会因为你没拿钱就消失。”
韩正霆抬头，眼底全是疲惫。
“我刚到汉东，只想压住赵立春案后的乱局，陈家承诺能稳金融、稳舆情、稳京城关系。”
“所以你把青州干部交给他们处置？”
韩正霆嘴唇发白。
“我以为陈少卿只会拿项目。”
孟庆山把周铁柱的尸检报告推到他面前。
“你以为的代价，躺在停尸房里。”
韩正霆看见照片后，手指剧烈发抖。
两名纪委人员上前，摘掉他的工作证和徽章。
这一晚，汉东全省警灯没有停过。
省城清江会所刚开门，四十多名专案警力便冲进了地下包厢。
几个银行高管正在销毁授信干预记录，被堵在碎纸机旁。
汉东湖畔别墅区内，十七栋豪宅同时遭到搜查。
大量黄金、外币、代持协议和未登记枪械从地下室被搬出。
省厅魏松涛试图从后门翻墙逃跑，裤子挂在铁栏上，被两名年轻警员当场按住。
他被戴上黑头套前，还在喊自己有上级批示。
警员把那张批示塞回他口袋。
“留着进去慢慢看。”
凌晨四点，邵建南在情妇公寓落网。
他藏在衣柜夹层，脚边放着三本海外护照。
沈培元藏进省城一家整形医院，准备更换面部身份，也被技术组通过消费记录锁定。
三百余名涉案人员在十二小时内被控制。
押送车辆从省城东西两侧同时驶向中央专案组临时审查点。
很多人直到车门关闭，还不相信瑞和系真的倒了。
天亮以后，青州街头恢复安静。
林峰没有去省委，也没有参加专案组的情况通报会。
他独自去了城西跨江高架桥。
这座桥经历停工、抽贷和爆炸威胁，桥墩上还留着抢险时的焦黑痕迹。
桥下江水很急。
林峰坐在桥头黄土边，脚旁放着一瓶十几块钱的高粱酒。
他先倒了一杯，放在周铁柱的照片前。
“你以前嫌这种酒辣，现在省点喝，下面物价不清楚。”
第二杯酒浇给刘建河和马正群。
第三杯倒进江里。
酒液很快被水冲散。
老疤从桥后走出来，手里捧着周铁柱的骨灰盒。
他瘦了一圈，头发剃得很短。
“林书记，柱哥的家属联系上了。”
林峰转头。
“他还有家属？”
“一个姐姐，二十年前嫁去西北，他一直不敢认。”
老疤把一封旧信递过来。
信封已经发黄，收件人只写了一个名字。
周兰。
“柱哥每年都给她寄钱，用的都是别人名字。”
林峰接过信，沉默许久。
“送他回去看看姐姐，再把他带回来。”
老疤点头。
“埋哪儿？”
“城西烈士纪念园旁边。”
老疤愣住。
“他以前有案底，能进去吗？”
林峰将剩下的酒全倒在桥头。
“他最后护住了几万人，谁敢说他没资格，我去跟谁谈。”
上午十点，顾长明的车停在桥边。
他没有带警卫，只拿着一个红色文件袋。
“中央专案组找你半天，你躲这里喝酒？”
林峰没接话。
顾长明把文件袋递给他。
“打开。”
里面是一份干部特别任命决定。
林峰从副处级破格晋升正处级，任青州市委常委、副市长。
同时兼任城西产业经济转型示范区工委第一书记。
林峰看完，重新把文件装回去。
“我停职调查还没撤。”
“撤销决定在第二页。”
“我打过人，闯过省委，还往省委门口倒过毒土。”
顾长明看着他。
“你救了数万人，保住了百亿产业，撕开了瑞和系的地方网络。”
林峰摇头。
“周铁柱没升职。”
顾长明沉默片刻。
“给他的追授决定也在里面。”
林峰猛地抬头。
周铁柱被追认为城西特大公共安全事故抢险线索重大贡献人员。
其家属享受见义勇为人员最高等级抚恤。
刘建河和马正群被追记个人一等功。
林峰拿着那几页纸，手一直在抖。
顾长明拍了拍他的肩。
“活着的人得把后面的路走完。”
下午，青州市人民代表大会召开临时会议。
苏慕雪右手打着厚重石膏，额头伤口还没拆线，由小何推着进入会场。
表决结果公布时，全场起立。
苏慕雪高票当选中共青州市委副书记、青州市人民政府市长。
暂停职务和党内处分同步撤销。
她没有发表长篇讲话。
她只抬起左手，按住面前的话筒。
“十三街区一户不强拆，城西产业园一寸不让，所有被拖欠的工资三日内到账。”
掌声随即响起。
坐在后排的老干部纷纷擦眼睛。
会议结束后，苏慕雪被送回医院继续治疗。
第三次接骨复位手术完成时，外面已经天黑。
麻药尚未完全退去，她疼得额头全是汗。
病房门忽然被推开。
林峰穿着新换的白衬衫走进来，手里拿着正处级任命书。
苏慕雪看了他几秒。
“你这衣服哪来的？”
“老李让小赵买的。”
“挺丑。”
“他说当官得靠扣子撑气质。”
苏慕雪忍不住笑了，笑完又疼得脸色发白。
林峰赶紧走到床边。
“别乱动。”
苏慕雪看着任命书。
“林副市长，恭喜。”
林峰把文件放到她腿上。
“苏市长，同喜。”
她眼眶忽然红了。
这一次，她没有顾忌门外还有医生和干部。
她用左手扯住林峰衣领，将脸埋进他肩膀。
林峰身体微僵，随后抬手环住她的后背。
苏慕雪哭得肩膀发颤。
“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我也以为。”
“那你还下井？”
“朵朵在下面。”
苏慕雪抬头，狠狠瞪他。
“以后还敢不敢？”
林峰没有回答。
她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掐住他耳朵。
“问你话呢！”
林峰疼得龇牙。
“苏市长，干部家暴归谁管？”
门外的小何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病房里的气氛刚松下来，隔壁IcU突然响起呼叫铃。
叶父跌跌撞撞冲出病房。
“医生，我女儿动了！”
林峰和苏慕雪同时转头。
神经外科专家迅速进入IcU。
监护屏上的脑电活动开始发生变化。
叶轻语右手食指轻轻抽动了一下。
随后是第二下。
叶父趴在玻璃外，哭得站不住。
医生连续呼唤她的名字。
“叶轻语，听见就眨眼。”
病床上的女人眼皮缓慢抬起。
她的视线没有焦点，呼吸却明显急促起来。
一行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
林峰站在玻璃外，嘴唇发颤。
苏慕雪用左手推了他一下。
“进去。”
林峰换好隔离服，走到病床边。
叶轻语看见他后，手指又动了动。
她仍然无法说话。
林峰握住她冰凉的手。
“厂子复工了。”
叶轻语眼里的泪更多了。
“股民账户也在恢复，做空你的人已经被抓。”
她的手指轻轻扣住林峰掌心。
第二天上午，林峰签署了上任后的第一份资金拨付文件。
青州产业扶持基金首批二十亿元，全部定向投入轻语集团新能源二期项目。
资金设置专户监管，工人工资、供应链货款和研发支出优先保障。
财政局长看着金额，提醒道：“这是您上任后的第一笔大钱，外界会盯得很紧。”
林峰盖下印章。
“让他们盯，账目每天公开。”
文件送到IcU后，林峰再次握住叶轻语的手。
“从今天起，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没人能再踩着青州企业拿走工人的饭。”
叶轻语眨了一下眼。
当天下午，顾长明准备返回京城。
临走前，他把林峰叫进省城一间没有窗户的内部密室。
桌上放着一部无品牌、无接口的黑色手机。
“拿着。”
林峰没有立刻伸手。
“谁的电话？”
“以后有人通过它找你。”
顾长明神情很重。
“瑞和系只是江南的一条触角，真正盘踞在上面的隐形门阀还没有露面。”
林峰拿起手机。
屏幕自动亮起，上面只有一串编号。
零零九七。
顾长明继续说道：“你的名字已经进入京城最高等级猎杀备查名单。”
林峰摸了摸胸口尚未愈合的伤。
“名单能删吗？”
“能。”
“怎么删？”
顾长明看着他。
“把写名单的人抓出来。”
黑色手机忽然震动。
屏幕上跳出一条没有发送方的信息。
“江南制造大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