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二院大厅的玻璃门还在不断开合，雪水被人群踩成脏灰色的水痕。
叶轻语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厚毯子，脸色仍旧苍白，却始终没有松开林峰的手。
林峰额头缠着纱布，风衣袖口沾满血和泥，站在轮椅后面，目光落在刚打开的电梯门上。
陆骁从电梯里走出来时，皮鞋没有沾到半点雪水，身后跟着五名穿便装的男人。
那几个人虽然没穿警服，腰间的枪套和走路姿势却暴露了身份。
郑铁军正在楼上协调整栋住院部的排爆封锁，医院大厅暂时由值班民警维持秩序。
陆骁没有先看林峰，先看向了被排爆人员押送的防爆箱。
那个黑色防爆箱里装着病床底下拆下来的炸弹残骸。
另一个证物箱里放着四名白衣安保的手机、门禁卡、假证件和医院设备间的监控硬盘。
陆骁的眼神在两个箱子上停了几秒，才缓缓转到林峰脸上。
“林副市长，伤得不轻啊。”
林峰没接他的寒暄，只问了一句。
“陆副局长，你来得挺快。”
陆骁抬手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口，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神情。
“医院爆炸案影响恶劣，市局必须第一时间介入。”
“市局刑侦支队已经成立专项组，现场监控、炸弹残骸和涉案人员，全部由我们接管。”
林峰看了眼他身后的几个人。
其中一人已经走向证物箱，手里还拿着一张盖着市局刑侦支队公章的交接单。
那张单子很新，纸张边缘没有折痕，签发时间写的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六分。
白承乾打电话威胁林峰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
林峰开车赶到医院时，陆骁的人已经在二十八楼等着了。
现在这份交接单，却在十一点四十六分就完成了签发。
陆骁的人显然早知道今晚会出事。
林峰伸出缠着纱布的右手，挡在证物箱上方。
“谁签的专项组成立文件？”
陆骁看着他。
“林副市长，这是公安系统内部工作。”
“我知道是内部工作，所以我才问得更清楚。”
林峰盯着他手里的交接单。
“按照市局重大刑事案件处置规定，跨区调动刑侦力量，需要局长签批或者分管副局长授权。”
“郑铁军在哪？”
陆骁的眼角跳了一下。
“郑局长在楼上处置现场。”
“他忙，我来代管。”
林峰从小赵手里接过平板，翻出青州市公安局内部公开的值班分工表。
“你分管治安、特警和巡防。”
“刑侦支队归郑铁军分管。”
“你今晚带人进二院，使用的是谁的授权？”
陆骁脸色开始发沉。
医院门口的工人和家属听不懂规章，却都看出了气氛不对。
叶轻语抬起头，目光落在陆骁身后的几名便衣身上。
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人。
那人白天曾出现在轻语集团总部的监管执法队伍里。
当时他站在楼梯口，戴着口罩，手上提着一个黑色工具箱。
叶轻语刚想开口，林峰握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立刻明白，林峰也看见了。
陆骁往前走了一步。
“林峰，别把你在城西那套带到市局。”
“这起案件已经涉及爆炸物、境外资本和重大公共安全风险。”
“证物必须统一保管，防止泄密。”
林峰抬头看着他。
“你说得对，确实不能泄密。”
“所以这些东西更不能交给你。”
陆骁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
林峰用手指点了点交接单。
“你的人十一点四十六分就准备好了交接文件。”
“白承乾十一点四十才打电话告诉我，叶轻语病床下有炸弹。”
“陆副局长，你们市局刑侦支队办案效率真高，高到能提前六分钟预测爆炸案。”
大厅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值班民警互相看了一眼，手都放到了腰间。
陆骁身后那名便衣刑警立刻开口。
“林副市长，请你注意言辞。”
“你现在是在污蔑公安机关。”
林峰扫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报出名字。
“罗志。”
林峰点开平板上的一份执法记录截图。
“罗志，市局治安支队协警，去年因为酒后执法被停岗三个月。”
“你今晚穿刑侦支队的便装，拿刑侦支队的交接单，谁给你的资格？”
罗志脸色顿时变了。
陆骁转头看了罗志一眼，目光里带着警告。
罗志立刻闭嘴。
林峰没再给陆骁留面子。
“你的人混进医院当假安保，炸弹焊在康复床下面。”
“你现在带着人来收证物。”
“陆骁，你是来办案，还是来擦屁股？”
陆骁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他在市局当了十几年副局长，靠着韩正霆时期留下的人脉，向来没人敢在公开场合这么顶他。
郑铁军虽然是局长，却是后来调来的外来干部。
市局里有不少科室负责人，都是陆骁以前提拔上去的人。
这也是白承乾选中他的原因。
白家要在青州打开通道，需要的不是一个会开枪的打手。
他们需要一个能调监控、改记录、换安保、压口供，还能让案件走进错误方向的人。
陆骁能提供这些。
白承乾则承诺，等江南制造大会后续项目落地，陆骁会被调入省厅，至少升半级。
陆骁不想一直困在青州。
他更不愿意看到林峰这类出身普通的人，踩着一次次风波往上爬。
“林峰，你已经受伤了。”
陆骁声音压低。
“我劝你别把事情做绝。”
“市局有市局的规矩。”
林峰看着他。
“你拿假手续来抢证物，也配谈规矩？”
陆骁抬起手。
“把证物带走。”
他身后的几名便衣同时上前。
小赵立刻挡在证物箱前，脸色发白，却没有后退。
两名市政府督查室的工作人员也围了上来。
医院值班民警举枪警告。
“别动！”
罗志却猛地伸手推开一名民警，另一人趁机扑向装着监控硬盘的证物箱。
林峰往前一步，肩膀撞开那人，右膝的伤口立刻传来剧痛。
那人被撞得后退半步，伸手就去摸腰间。
林峰的枪已经拔了出来。
枪口没有抬高，直接压在那人的膝盖前方。
“手离枪套远点。”
“你敢开枪？”
“你可以试试。”
双方的枪几乎在同一时间上膛。
金属零件碰撞的声音在大厅里炸开。
叶轻语坐在轮椅上，手指扣紧了毯子边缘。
她想站起来，却连腿都使不上力。
小赵站在她身边，死死护住轮椅。
大厅外的工人已经察觉不对，十几个人默默堵在门口，不让陆骁的人轻易离开。
陆骁盯着林峰。
“你拿枪指着市局办案人员，后果考虑过吗？”
林峰额头的血又渗了出来。
“我只知道，今晚谁敢碰证物，谁就别想走。”
就在大厅里的局面快要失控时，一名值班民警腰间的步话机突然响了。
“二院现场指挥组注意。”
步话机里传来苏慕雪的声音。
她人在市政府应急指挥中心，声音穿过杂乱电流，清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我是苏慕雪。”
“现就叶轻语遭爆炸袭击案件作出紧急处置决定。”
“凡涉及城西项目、轻语集团、白氏资本及叶轻语人身安全的证据、人员、监控资料，一律由省厅驻青专案组统一接管。”
“未经专案组书面批准，任何部门不得转移、复制、查阅、扣押相关物证。”
陆骁脸色骤然发白。
步话机里，苏慕雪继续说道。
“谁擅自动手，市委、市政府将依法追究责任。”
“如果有人觉得自己的帽子戴得太稳，我可以亲自替他摘下来。”
话音刚落，大厅另一端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郑铁军带着十几名省厅驻青专案组人员堵住了走廊出口。
他右脚换了双新靴子，脸色却比外面的雪还难看。
郑铁军举起一份加盖省厅专案组印章的密令。
“陆骁，接管命令在这。”
“你的人全部原地接受身份核验。”
“谁敢动证物，按妨害重大案件侦办处理。”
陆骁站在原地，脸上肌肉不停抽动。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抢了。
再抢下去，陆骁就会从市局副局长，变成炸弹案的第一嫌疑人。
但他也知道，证物留在林峰和郑铁军手里，白承乾安排的整条线都有可能被挖出来。
医院设备科、安保授权、假证件、物流路线，还有他私下批出的临时通行权限。
任何一条都能把他拖下水。
陆骁缓缓收回手。
“既然省厅接管，我配合。”
郑铁军冷笑了一声。
“你配合得早了点。”
陆骁没理他，只看向林峰。
“林副市长，今晚这笔账，慢慢算。”
林峰看着他。
“你先算算自己能不能活着穿警服走出市局。”
陆骁转身离开。
经过叶轻语身边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叶轻语抬起头，脸色发白，眼神却没有躲。
“我记得你。”
陆骁的嘴角动了动。
“叶总，好好养病。”
“别记错人。”
叶轻语盯着他。
“我不会记错。”
陆骁快步走出医院大厅，外面的雪已经下得更大。
他坐进一辆没有挂警牌的黑色轿车，关上车门后，手指抖了两下。
司机不敢回头。
陆骁拿出一部备用手机，拨通白承乾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沉默了几秒。
白承乾先开口。
“证物拿到了吗？”
陆骁望着医院门口亮起的警灯，喉结上下滚动。
“没有。”
白承乾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那你最好告诉我，为什么。”
陆骁握紧手机。
“林峰和苏慕雪把省厅专案组拉进来了。”
“他已经开始怀疑我。”
电话另一端传来杯子碎裂的声音。
白承乾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陆骁，你最好比证物更有价值。”
“否则，你也只是条该处理掉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