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苏慕雪的车停在二院住院部前。
她没有带伞，穿过雪地时，黑色大衣肩头很快落满雪粒。
何秘书跟在后面，手里抱着文件夹和保温杯，脚步快得几乎跟不上。
医院大厅的临时警戒线还没撤掉。
苏慕雪进门后，先看见叶轻语坐在轮椅上。
接着，她看见了额头缝针、脸上带伤、衣服还没换下来的林峰。
苏慕雪停住了。
她的目光在林峰腿上的血迹停了几秒，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峰想开口。
“我没事。”
苏慕雪走到他面前，抬手就碰了碰他额头的纱布。
“你每次说没事，医院都得加班。”
林峰咳了一声。
“医生说只是皮外伤。”
“你肋骨旧伤裂开了，右膝挫伤，额头缝了七针。”
何秘书在旁边补了一句。
“林副市长，医生还说您需要至少静养三天。”
林峰看了何秘书一眼。
“你现在是医生秘书，还是市长秘书？”
何秘书面无表情。
“我是负责防止您把自己送进太平间的人。”
苏慕雪没笑。
她转头看向郑铁军。
“二十八楼封锁情况怎么样？”
郑铁军将调查进展简要说了一遍。
苏慕雪听到陆骁带人抢证物时，手里的保温杯盖子被她捏得发响。
“何秘书。”
“在。”
“通知市政府督查室，派两组人进驻二院。”
“二十八楼、设备科、保卫科、监控室全部封控。”
“从现在开始，医院所有涉及叶轻语的文件和电子记录，双份备份。”
何秘书立刻拿出手机。
“明白。”
苏慕雪又看向郑铁军。
“陆骁暂时不能动。”
郑铁军点头。
“我知道。”
“现在抓他，白承乾会立刻切线。”
“先盯住他的通讯、车辆、资金和家属关系。”
苏慕雪的语气很冷。
“我不要他死得不明不白。”
“我要他把给白承乾开过的每一扇门，全部说出来。”
叶轻语靠在轮椅上，沉默地看着两人。
她知道苏慕雪的身份，也知道林峰和苏慕雪之间从来不只是上下级。
以前她会不甘心。
今晚她看见林峰冲进病房，满脸是血地趴在床底下拆炸弹。
那点不甘心忽然被压到了最下面。
她只觉得后怕。
如果林峰慢一分钟，如果那把钳子剪错一根线，病房里现在不会有任何人说话。
苏慕雪走到叶轻语面前。
“你感觉怎么样？”
叶轻语轻轻点头。
“没新伤。”
“只是心跳有点快。”
苏慕雪看了林峰一眼。
“被他吓的？”
叶轻语没有否认。
“他很会吓人。”
林峰靠在墙边。
“我听得见。”
苏慕雪转头看他。
“那你就记住，今晚以后不许再单独拆这种东西。”
林峰正要回答，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皮鞋声。
何秘书刚挂断电话，脸色立刻沉下来。
“苏市长，市委秘书长孙长远来了。”
孙长远带着两名市委办工作人员，手里提着果篮和慰问品，停在病房门口。
他脸上挂着关切的笑，眼睛却一直在林峰和叶轻语之间来回。
孙长远以前是韩正霆的秘书。
韩正霆倒台后，他靠着多年积攒的人脉留在市委，表面上四处配合新班子，私底下却一直在等机会。
白承乾进青州后，孙长远很快看清了局势。
白家背后有江南资本和京城制造业背景。
林峰再能折腾，也只是青州的副市长。
孙长远想赌一次。
赌白承乾能压住林峰，赌青州的权力重新洗牌。
只要林峰倒下，城西项目的安保、招商和土地审批就会重新分配。
孙长远至少能拿到一个常务副市长的支持位置。
“苏市长，林副市长，叶总。”
孙长远把果篮放在桌上。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代表市委来看看。”
苏慕雪没请他坐。
“孙秘书长有话就说。”
孙长远看了看周围的专案组人员。
“那我就直说了。”
“最近青州接连发生爆炸、绑架、资本做空和公共安全事件。”
“社会上已经有不少议论。”
“很多干部认为，城西项目推进太急，林副市长的处置方式又过于强硬，才会不断激化矛盾。”
林峰靠在陪护椅上，抬眼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救叶轻语？”
孙长远摆摆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治安工作要讲究方法。”
“不能每次出事都靠个人冲在前面。”
“市委是否可以考虑，让林副市长暂时交出城西安保指挥权，由更专业的部门统一协调。”
叶轻语的脸色变了。
她还没开口，林峰已经拿出手机。
“孙秘书长，既然你说要讲方法，那你先听听对方的方法。”
林峰按下播放键。
病房里立刻响起白承乾的声音。
“叶轻语病床下有爆炸装置，还剩九分钟。”
紧接着，是白承乾带着笑意的威胁。
“你想救她，就自己跑过来。”
录音并不长。
可白承乾每一句话都足够让人背后发冷。
孙长远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林峰将手机放到桌上。
“孙秘书长，白承乾拿炸弹炸医院，拿病人做人质，拿全城百姓当筹码。”
“你建议我交出指挥权。”
“那你告诉我，交给谁？”
“交给陆骁？”
“还是交给那些连假安保证都看不出来的人？”
孙长远的额头冒出了汗。
“林副市长，我只是从稳定角度考虑。”
“稳定？”
林峰抬起头。
“犯罪分子都把炸弹塞进医院了，你让我稳定。”
“他今天炸叶轻语，明天就能炸学校、商场和水厂。”
“对这种人让一步，他就会踩着你往前走十步。”
孙长远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
苏慕雪走到桌边，拿起那部手机。
“孙秘书长，这份录音已经交给省厅专案组。”
“如果市委内部还有人认为，白承乾是在跟青州开玩笑，我可以带着录音去省委。”
“省委不够，我就去京城。”
“谁想替白承乾说话，谁就站出来。”
孙长远脸色彻底变了。
“苏市长，您误会了。”
“我怎么可能替犯罪分子说话。”
苏慕雪看着他。
“那就别再拿稳定当遮羞布。”
“青州的稳定，不靠给犯罪分子让路。”
“靠的是把他们抓起来。”
孙长远的嘴唇抖了几下。
他来之前想过苏慕雪会护林峰，却没想到苏慕雪会直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护短。
苏慕雪是在逼市委所有观望的人站队。
谁再提停职、交权、息事宁人，谁就会被怀疑和白承乾有关。
孙长远不敢再留。
“那我不打扰伤员休息了。”
林峰看着他拎走果篮。
“孙秘书长，果篮拿回去吧。”
“叶总刚脱险，看见水果容易想起炸弹。”
孙长远的手僵在半空。
何秘书很自然地接过果篮，递回给他的秘书。
“市委经费紧张，别浪费。”
孙长远脸上火辣辣的，只能带着人离开。
病房门关上后，何秘书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林副市长，您这张嘴比拆弹钳还利。”
林峰靠回椅子。
“拆弹钳没你会说。”
何秘书瞪了他一眼。
“您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伤得确实不重。”
苏慕雪转身走到林峰面前，拿起护士放在桌上的消毒棉签。
林峰往后躲了一点。
“我自己来。”
“别动。”
苏慕雪按住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地擦掉纱布边缘渗出的血。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叶轻语坐在旁边，看着苏慕雪给林峰处理伤口。
苏慕雪的手很稳。
她平时在会议桌前一句话就能让人闭嘴，此刻却连棉签碰到伤口的力度都控制得很小。
叶轻语忽然开口。
“苏市长。”
苏慕雪抬头。
“怎么了？”
“今晚谢谢你。”
苏慕雪看了她几秒。
“谢他吧。”
“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把炸弹拆了。”
叶轻语的目光落在林峰脸上。
“我谢过了。”
林峰立刻接话。
“她谢得挺有力气，把我手都抓麻了。”
叶轻语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那是你活该。”
苏慕雪也没忍住，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何秘书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待在这里有点多余。
她悄悄往外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林峰风衣内侧传来一阵震动。
那部黑色无牌手机亮了。
屏幕上没有号码。
只有一行短短的提示。
“接听。”
林峰的脸色变了。
苏慕雪看见那部手机，眼神也随之收紧。
顾长明交给林峰这部编号零零九七的手机时，曾经说过一句话。
电话响起，就意味着京城有人又动了。
林峰拿起手机。
“我出去接。”
苏慕雪没有拦他，只说了一句。
“别走远。”
林峰点头，转身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洗手间的灯光惨白，水龙头没关严，水滴不断砸进洗手池。
林峰关上隔间门，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没有自我介绍。
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传来。
“白承乾只是个前台。”
“他背后的资本重工线，比你想的深。”
林峰握着手机。
“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
“他喜欢用江南的草莽当刀。”
“去查炸弹来源。”
“砍断那只狗爪，白承乾就会露出更多东西。”
电话随即挂断。
林峰站在洗手间里，看着黑掉的屏幕。
外面走廊里，郑铁军正在安排人员封锁医院设备科。
林峰将手机放回风衣。
他知道，白承乾的炸弹没有白送。
对方想杀叶轻语，想逼死他，也想测试青州还有多少漏洞。
而那枚炸弹留下的芯片，很可能就是反过来咬住白承乾的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