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院负一层停车场只剩下应急灯还亮着。
雪水从车辆底盘滴落，在地面汇成一小片片黑色水迹。
林峰坐在临时指挥桌前，额头的纱布刚换过，右膝缠着固定带。
郑铁军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
陈舟带着高淮从电梯里出来，两个人都没睡，眼里布满红血丝。
高淮怀里抱着防爆箱拆下来的电子模块。
“林市长，初步结果出来了。”
林峰抬头。
“说。”
高淮把笔记本电脑放到桌上，屏幕上跳出一段密密麻麻的程序记录。
“这套装置用的是改装军规芯片。”
“芯片本身没有生产编号，外围封装也做过二次处理。”
“但它每隔一段时间会向外发送确认信号。”
郑铁军问道：“确认什么？”
“确认装置是否处于正常待命状态。”
高淮调出一段时间轴。
“炸弹被启动后，接收端在半小时前收到过最后一次确认包。”
“信号没有走公网，也没有经过普通基站。”
“它走的是短波跳频。”
林峰看着屏幕上的坐标。
“接收端在哪？”
高淮放大地图。
“城南，旧无线电发射塔附近。”
陈舟已经把资料放到了桌上。
“这座塔八年前废弃，产权归城南街道集体资产公司。”
“去年被一家名叫华兴通信服务部的小公司租走。”
“公司法人叫张明海，实际控制人查不到。”
“不过租金是从一家娱乐城账户打出去的。”
林峰翻开娱乐城资料。
“雷万山的？”
陈舟点头。
“雷万山名下有三家娱乐城、一座砂石场和两家物流公司。”
“打租金的是他手下黑子的场子。”
“黑子以前在临江混，三年前跟着雷万山来到青州。”
林峰的手指停在黑子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男人四十岁左右，左耳缺了一块，脖子上有条明显的刀疤。
他叫黑子。
这个名字，林峰并不陌生。
白水镇纵火案中，任小亮供出来的执行人也叫黑子。
当时那名黑子已经被抓。
可江湖上的名字从来不值钱，叫黑子的人能有十个。
重要的是雷万山。
雷万山是青州城南真正的地头蛇。
他不在台面上露面，却控制着城南的砂石运输、夜场、地下借贷和部分拆迁劳务。
赵立春倒台后，城南这块灰色地盘一直没人敢轻易碰。
因为雷万山手里没有多少直接违法证据。
他的公司有手续，娱乐城有消防验收，砂石场挂着合法经营牌照。
真正脏的东西，都藏在他手下那群人手里。
白承乾选择雷万山，也有他的算盘。
白家从江南过来，对青州的街头关系并不熟。
他们要运设备、藏人、换车、改监控、处理外围人员，都需要本地势力打掩护。
雷万山则想借白家的背景，把手伸进城西产业园的物流、建材和土地配套。
城西一旦被白家拿下，雷万山一年能吃下的利益，至少十几亿。
这是一场互相利用的交易。
白承乾给钱和靠山。
雷万山给人和脏手。
郑铁军看向林峰。
“现在就抓？”
林峰摇头。
“不能抓。”
郑铁军有些烦躁。
“信号源都找到了，还不抓？”
“抓黑子容易，抓到雷万山也不难。”
林峰指着地图。
“可白承乾只要听见风声，就会把这座塔和炸弹切干净。”
“到时候雷万山最多背个非法持有爆炸物的罪名。”
“真正给钱的人，给设备的人，给路线的人，还在外面。”
陈舟问道：“那怎么办？”
林峰抬头看向城南方向。
“先把雷万山逼出来。”
郑铁军看着他。
“你又想干什么？”
“他最怕什么，我们就碰什么。”
“雷万山不怕抓一个黑子。”
“他怕城南那些合法生意全停。”
“娱乐城停业，砂石场停运，物流车过不了城西，他手下几百人就得找他要饭。”
高淮有些迟疑。
“可这些场子表面手续都齐全。”
林峰拿起桌上的城南片区更新规划图。
“手续齐全，不代表没有安全风险。”
“旧无线电塔附近属于城南老工业片区。”
“上个月市里刚下发过冬季安全生产排查通知。”
“雷万山的砂石场超载运输、夜场消防通道、物流仓储危化品管理，哪一项都可以查。”
郑铁军明白了。
“你要用行政排查把他困住。”
“先别动市局的人。”
林峰说。
“陆骁还没露干净。”
“市局一动，消息会比我们的人先到雷万山耳朵里。”
“让城西退伍军人互助会去。”
陈舟愣住了。
“民间互助会能干这种事？”
林峰解释道：“城西产业园施工队里有一支退伍军人安全协作队。”
“他们和街道签过冬季施工安全巡查协议。”
“他们不查案，只做安全协查和外围秩序维护。”
“再让城建、应急、消防、市场监管的执法车跟上。”
“手续合法，理由充分。”
郑铁军盯着林峰。
“你这是拿推土机当手术刀。”
林峰抬头。
“雷万山这种人，平时躲在巷子里。”
“把巷子两头堵住，他自然会出来。”
半小时后，城西街道的一间旧会议室亮起了灯。
老疤坐在最前面，身后站着二十多名穿着反光背心的退伍军人。
这些人有的以前是工兵，有的开过运输车，有的做过消防志愿队。
周铁柱死后，他们曾经低迷过一段时间。
今晚接到林峰的电话，没有一个人问报酬。
林峰拄着手杖走进会议室。
老疤看见他腿上的固定带，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折腾什么？”
林峰看着墙上周铁柱曾经坐过的位置。
“铁柱死前把东西交给我。”
“他不是让我把盒子锁起来。”
“他是让我继续查下去。”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林峰将城南地图铺在桌上。
“今晚不是去打架。”
“所有人穿反光背心，开工程车，带好执法协查证。”
“我们要查的是安全隐患。”
老疤看着地图上的娱乐城和砂石场。
“雷万山的人要是动手呢？”
林峰抬眼。
“录下来。”
“谁先动手，谁先进去。”
“但有一点。”
“今天谁都不许擅自下死手。”
老疤点头。
“明白。”
凌晨四点二十，城南旧工业区的道路上出现了一列工程车辆。
前面是两辆城建巡查车。
后面跟着消防检查车、应急检测车和十几辆挂着城西施工牌照的重型车辆。
铲车、吊车、渣土车、移动照明车依次驶入城南。
雪还没停。
工程车的大灯照在废弃厂房和娱乐城招牌上，整条街都亮了起来。
雷万山名下的金海娱乐城最先被封住。
两辆吊车直接停在门口。
执法人员拿着检查通知进入大厅，要求检查消防通道、配电房和监控室。
夜场里还有没散完的客人。
音乐停下后，很多人端着酒杯发愣。
娱乐城经理冲出来。
“你们谁啊，半夜查什么？”
城建工作人员亮出文件。
“冬季安全生产联合排查。”
“请配合。”
经理看见后面一排工程车，脸色开始难看。
“我们有营业许可。”
“有许可就更该配合检查。”
老疤站在门口，身后是十几名退伍军人。
“消防通道堵着三张卡座。”
“先清出来。”
经理咬着牙。
“你们这是故意找事。”
老疤看着他。
“你要是觉得堵消防通道是正常经营，那我建议你改行开棺材铺。”
娱乐城经理还想争辩，后面已经有人推来移动隔离栏。
另一边，雷万山的砂石场也被查了。
应急检测人员以扬尘污染和运输车辆超载为由，暂扣了十七辆重型货车。
城西施工协作队则把旧无线电塔附近的道路全部占住。
一辆吊车横在主路中央。
两辆渣土车停在塔前。
进出的唯一通道被堵得严严实实。
外人看起来，这只是一次突然加码的安全排查。
可真正懂行的人都知道，城南的路被封了。
雷万山藏在里面的东西，短时间内一个都送不出去。
此时，城南一处私人会所的顶层包间内，雷万山正坐在牌桌前。
桌上摆着一叠现金，烟灰缸里堆满烟头。
他四十多岁，体格很壮，头发剃得很短，脖子上挂着一串沉香珠。
手下急匆匆冲进来。
“山哥，城西的人把金海、砂场和发射塔都围了。”
雷万山抬起头。
“谁让他们去的？”
“城建、应急、消防都来了。”
“听说是林峰。”
雷万山把牌扔在桌上。
“林峰不是刚从医院出来？”
“他腿还伤着。”
手下擦着汗。
“可现场的人说，他亲自到了。”
雷万山站起来，走到窗边。
从这里能看见远处工程车的灯光。
他本来以为白承乾的炸弹失败后，最多损失几个外围人。
可林峰根本没按常规路子查案。
正常人会先立案、取证、申请搜查令，再慢慢找信号源。
林峰却直接用城西的工程力量封住了城南。
雷万山最怕的不是检查。
他怕无线电塔下面那间地下设备室。
里面有短波接收器，有黑子的备用手机，还有白家送来的一个加密硬盘。
更要命的是，那个地方曾经存过一批没来得及转移的东西。
雷万山拿起电话拨给黑子。
电话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次。
依旧无人接听。
雷万山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去，把塔下面的人都撤出来。”
手下苦着脸。
“山哥，路封死了。”
“城西那帮退伍兵把吊车停在口子上。”
“咱们的人开车过去，马上就被拍。”
雷万山一脚踹翻椅子。
“那就走后门！”
“后门有施工队，他们说要排查地面塌陷。”
雷万山盯着窗外，呼吸越来越重。
林峰这是把他按在锅里慢慢煮。
不抓他，却让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比直接拿枪顶着脑袋还难受。
雷万山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张旧名片。
名片上没有职位，没有名字和电话号码。
只有一个字。
陆。
雷万山拿起名片，脸上的横肉慢慢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