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青州的大雪还没有停。
城西二期产业园的工地被厚雪压得发白,远处的塔吊停在半空,钢梁和脚手架结着冰。
昨夜医院炸弹案的消息刚传开,工地上的工人没睡几个小时,便又顶着风雪回来复工。
他们都知道,产业园不能停。
叶轻语的工厂刚刚恢复,城西几万户搬迁居民等着就业,产业园每停一天,后面的贷款、订单和工人工资都要跟着往下压。
雷万山也知道这个道理。
他在城南混了二十多年,靠砂石运输、夜场和劳务队发财,最懂得掐一个项目该掐哪里。
白承乾要的不是砸几台机器。
白承乾要让林峰明白,青州的产业链、施工队、物流线和民生项目,随时都能被人打断。
只要城西项目停摆,轻语集团的担保风险就会扩大,银行会重新审查授信,投资商会重新评估环境。
到那时,林峰再能打,也得陷在一堆合同、停工索赔和工人讨薪里。
雷万山愿意接这个活。
他想借白承乾的背景,拿下城西未来十年的建材供应、物流配套和拆迁劳务。
这块肉太大。
大到他愿意赌上城南的全部关系。
早上六点十七分,产业园西门外出现了十几辆没有牌照的越野车。
车门一开,上百名年轻男人从车里跳了下来。
有人穿着工装,有人穿着黑色羽绒服,手里却都拎着钢管、砍刀、木棍和铁锤。
领头的男人叫铁牛。
铁牛本名牛志强,早年在北方煤矿做过保安,后来因为把人打成重伤逃到青州,给雷万山当了七年堂主。
他身高接近两米,肩膀很宽,额头横着一道旧伤疤,右手拎着一根大腿粗的实心铁棒。
雷万山让他来之前,只交代了一句话。
“机器砸烂,工人打散,变压器烧掉,城西今天必须停工。”
铁牛听完笑了。
他带人做过不少脏活。
堵工地、抢砂场、砸夜店、逼拆迁户签字,这些事他干起来很熟。
可他还没带人冲到门口,两辆越野车已经直接撞上了工地的防撬门。
铁门被撞开,钢架翻倒在雪地里。
门岗的两名保安刚冲出来,便被人一棍砸倒。
有人抡着铁锤砸碎监控探头。
有人冲进施工区,专门朝水泥搅拌车、配电柜和挖掘机下手。
还有人提着汽油桶,泼向材料堆放区。
火苗蹿起来时,刚到岗的工人全乱了。
“救火!”
“先关电!”
“别让他们进配电房!”
老疤带着二十多名退伍老兵从临时板房里冲出来。
他们手里没有刀。
有人拿铁锹,有人拿撬棍,有人抄起灭火器,对着火苗和冲进来的混混拼命顶。
一名五十多岁的工人刚从安置房搬出来不久,他抱住一台柴油发电机不肯松手,后背当场挨了三棍。
他倒在地上,仍死死拽着机器支架。
“这东西不能砸!”
“砸了以后工地就真停了!”
铁牛提着铁棒走过去,一脚踹在他肋骨上。
“老东西,命都快没了,还护机器?”
那工人咳出一口血,盯着铁牛。
“老子靠这机器吃饭!”
铁牛抬起铁棒,准备朝他腿上砸下去。
老疤从侧面冲来,抡起铁锹挡了一下。
铁棒砸在铁锹柄上,木柄当场断裂。
老疤虎口裂开,血顺着手背往下流。
他退了两步,抬脚踹翻一名混混,冲着工人喊。
“把人往变压器那边收!”
“核心设备不能丢!”
工人们红着眼往后退。
他们不是怕。
他们是怕自己手里的家伙挡不住对方的刀。
有人已经报警。
报警电话打了两遍。
接线员说已通知市局。
可二十分钟过去,三十分钟过去,工地外连一辆警车都没有。
老疤打给市局指挥中心,对方的答复只有一句。
“大雪路滑,警力调度困难,请保持克制。”
老疤听完直接骂了出来。
“他们都拿刀砍人了,你让我保持克制?”
电话被挂断。
与此同时,青州二院的病房里,林峰刚让护士重新挂上输液。
他昨夜撞车、拆弹、缝针,旧伤又裂开,医生给出的结论很明确。
必须静养。
林峰刚躺下不到十分钟,手机便响了。
电话里是老疤急得发颤的声音。
“林市长,城西二期被人砸了!”
林峰掀开被子坐起来。
“谁带头?”
“铁牛。”
林峰眼神变了。
老疤继续说:“雷万山的人,至少一百多个,他们在砸设备,还带了汽油。”
“郑局那边呢?”
“郑局在医院查陆骁的线,市局说大雪路滑,警力到不了。”
林峰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
护士吓得扑过来。
“林副市长,你不能下床!”
林峰穿上风衣。
“工地有人受伤。”
“你现在也伤着!”
“他们比我严重。”
护士急得眼圈发红。
“你这样出去,出了事谁负责?”
林峰拉开门。
“我负责。”
何秘书刚好从走廊赶来,手里还拿着苏慕雪让人送来的早餐。
她看见林峰手背上的针孔,脸色当场沉了。
“你又要去哪?”
“城西二期。”
“苏市长说你今天必须在医院。”
“你告诉她,工地出事了。”
何秘书拦在门口。
“林峰,你现在出去就是给白承乾送机会。”
林峰看着她。
“白承乾就是要我躺着,看着他的人砸城西。”
“可你一个人去有什么用?”
林峰停了停。
“我去,工人就知道有人站在他们前面。”
何秘书看着他额头的纱布,又看着他走路不利索的腿,半天没有说话。
林峰绕过她,走向电梯。
何秘书咬了咬嘴唇,拨通苏慕雪电话。
“苏市长,林副市长已经下楼了。”
苏慕雪正在市政府应急指挥中心听取医院案件汇报。
她沉默了几秒。
“给他配车。”
“再给老疤打电话,让所有城西协作队的人过去。”
“还有,通知郑铁军。”
“告诉他,陆骁的人要是还敢拖,先把指挥中心给我封了。”
七点零五分,林峰的越野车冲进城西产业园西侧道路。
雪地已经被车轮压成黑泥。
隔着几百米,他就看见工地里的火。
十几辆水泥搅拌车车窗全碎了。
两辆挖掘机的履带被人砸断。
材料区堆着的保温板正在燃烧,黑烟混着雪粒往上翻。
工地中央,几十名工人和老兵背靠着变压器站成一圈。
他们有人头上流血,有人手臂脱臼,有人衣服被刀划开。
可没有一个人退。
铁牛站在不远处,手里的铁棒指着变压器。
“再给你们一分钟。”
“让开,老子今天只砸机器,不想多埋几个人。”
老疤捂着虎口,站在最前面。
“有种你过来。”
铁牛笑了。
“你们城西的人是真不怕死。”
“可你们的林区长呢?”
“不是挺能打吗?”
“怎么今天躲医院里不敢出来了?”
一辆黑色越野车撞开工地外侧的隔离栏。
车门打开。
林峰从车里走下来。
风雪砸在他肩上。
额头纱布迅速被雪水打湿,边缘渗出的血染红了半边白布。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看见了倒在地上的工人。
看见了被砸烂的设备。
看见了老疤手上的血。
也看见了那台还被工人用身体护着的变压器。
城西人护的从来不是一台机器。
护的是刚拿到手的工作,是孩子明年的学费,是搬出棚户区后终于有盼头的日子。
林峰走到翻倒的渣土车旁,弯腰从车斗里抽出一面防暴钢盾。
盾牌不知道是哪次应急演练留下的,边缘全是泥,表面还有凹痕。
他把盾牌扣在左臂上。
老疤看见他,声音都哑了。
“你怎么来了?”
林峰看着前方。
“我不来,他们会以为城西没人。”
铁牛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林峰?”
林峰往前走。
“我是。”
铁牛咧开嘴。
“正处级副市长亲自下工地,真给我面子。”
林峰没有停。
“你砸的是城西的饭碗。”
“今天这笔账,你得拿命算。”
他跨过破烂的铁丝网,朝着上百名混混走去。
老疤看着他的背影,抹了一把手上的血。
“兄弟们。”
“把人扶起来。”
“林市长都冲了,我们还站着干什么?”
工人们沉默了两秒。
随后,第一个人捡起了铁锹。
第二个人提起灭火器。
第三个人从雪地里捡起被砸断的钢管。
越来越多人往前走。
黑压压的人群从变压器前散开,跟在林峰身后。
铁牛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他抡起铁棒,朝林峰的头顶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