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下车时，脚下的雪已经被踩成泥。
他带来的警员不少，足有二十多人。
可这些人站在工地门口，没有一个人敢立刻往里走。
因为他们看见了工地里的阵势。
一百多个混混被铁丝捆着，排成几排坐在水泥库房前。
钢管、砍刀、油桶和铁锤堆成一座小山。
十几辆越野车被工地车辆堵死。
几十名工人头上缠着纱布，手里还拿着铁锹和扳手。
老疤站在最前面，虎口流着血。
林峰站在他旁边，风衣下摆全是泥，额头白纱布被血染红了大半。
陆骁看着这一幕，心里先是一沉，随后便生出怒火。
他知道铁牛闹大了。
白承乾让雷万山制造停工事件，原本是要给林峰制造麻烦。
可铁牛带着人砸工地、纵火伤人，现场又留下这么多凶器和车辆，事情已经压不住。
更糟的是，林峰把人全控制住了。
这些混混一旦被专案组审讯，雷万山、白承乾和他自己之间的线路都可能被撬开。
陆骁必须先抢回控制权。
只要人带回市局，谁先问、谁后问、口供怎么记、证据怎么编号，都还能做手脚。
他整理了一下警服，走到警戒线前。
“谁是现场负责人？”
老疤指了指林峰。
“林副市长。”
陆骁看向林峰。
“林副市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峰没有说话。
陆骁提高声音。
“你擅自组织社会人员围堵现场，非法捆绑涉案人员，还动用暴力手段造成多人受伤。”
“谁给你的权力？”
工地上一片安静。
那些被打伤的工人全看着陆骁。
有人气得手都在抖。
他们报警快两个小时，市局没来。
现在人控制住了，陆骁倒是出现了。
林峰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七点五十八分。”
陆骁脸色难看。
林峰继续说：“第一通报警电话是六点二十一分。”
“第二通是六点三十七分。”
“工地距离市局十七码头派出所八公里。”
“雪天堵车，四十分钟能到。”
“你带着二十多个人，走了一小时三十七分钟。”
陆骁冷着脸。
“大雪路滑，调度困难。”
林峰看向他身后。
“你们的车轮胎没沾多少雪。”
“你们不是从市局来的。”
陆骁眼神闪了一下。
林峰已经把视线落在他警车后方。
那里停着两辆没有警牌的黑色商务车。
车门关得很紧。
陆骁带来的警员，有几个人裤脚上全是城南旧工业区的红泥。
城南那种泥土里混着砖渣和煤灰，跟城西这边不一样。
他们刚才根本不是在路上被雪困住。
他们是先去城南找雷万山的人通气了。
陆骁压着火。
“林峰，你不要在这里胡乱猜测。”
“我现在正式命令你，立刻解除对涉案人员的控制。”
“所有人由市局带回调查。”
林峰盯着他。
“你带回去？”
“对。”
“然后呢？”
陆骁沉下脸。
“依法办案。”
林峰抬脚踢开脚边一个油桶。
油桶滚到陆骁面前。
桶身贴着一张物流标签。
标签上的发货单位，是城南华兴通信服务部。
那正是炸弹短波信号接收塔的承租公司。
陆骁看见标签，瞳孔收缩。
他没想到铁牛的人把这种东西带到了工地。
林峰弯腰拿起一部从混混身上搜出的手机。
“这里面有雷万山手下阿斌拍的视频。”
“还有他发给雷万山的语音。”
“铁牛的车里有统一发放的现金。”
“你来了以后，不问谁指使，不问谁纵火，不问谁打人。”
“你先让我放人。”
陆骁抬高声音。
“那是警方办案程序！”
“程序？”
林峰往前走了一步。
“周铁柱死在审讯室里的时候，程序在哪？”
“叶轻语病床下有炸弹的时候，程序在哪？”
“工人被刀砍倒在地，你的人躲在路边不敢进来的时候，程序又在哪？”
陆骁脸色发青。
“你这是借题发挥。”
“我再说最后一次，放人！”
他身后的几名刑警开始往前压。
其中一人伸手去解铁牛手上的铁丝。
老疤立刻挡过去。
“谁敢碰！”
那名刑警亮出手铐。
“妨碍执法，信不信我先铐你？”
老疤眼睛都红了。
“你们早干什么去了？”
“我兄弟头让人开瓢的时候，你们在哪？”
“我工地上的人被砍的时候，你们在哪？”
刑警抬手就要推他。
林峰动了。
他走得很快。
快到陆骁还没反应过来，林峰已经站到他面前。
陆骁刚要开口。
“啪！”
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声音很响。
工地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陆骁被打得往旁边退了三步，脚下踩进泥坑，半边脸迅速红起来。
他捂着脸，满眼不敢相信。
“林峰！”
林峰抬手指着他。
“这一巴掌，是替城西工人打的。”
陆骁怒吼。
“你敢殴打警务人员！”
林峰又往前一步。
“你带着警徽，却给白承乾开门。”
“你拿着枪，却让拿刀的人砍工人。”
“你还敢跟我谈警务人员？”
陆骁的手摸向腰间枪套。
林峰比他更快。
林峰一把揪住他的警服衣领，拖着他撞向旁边被砸坏的水泥搅拌车。
“砰！”
陆骁后背撞在铁皮上，疼得脸色扭曲。
林峰拔出配枪，枪口顶住他的下巴。
周围瞬间死寂。
陆骁带来的警员全变了脸。
有人想上前。
老疤和几十名工人立刻围过去。
没有人动手。
可那些带着血的脸和手里的工具，已经说明了态度。
谁敢碰林峰，他们就敢拼。
陆骁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你敢开枪？”
林峰看着他。
“我不打你。”
“我只是想让你记住，四十分钟的路，你走了两个小时。”
“下一次再有这种事，我就把你的通话记录、资金流水和授权记录全部挂到市政府门口。”
“到时候，你别说穿警服。”
“你能不能活着走进审讯室都得看运气。”
陆骁脸上的肉抽动。
他想反驳。
可他不敢。
因为林峰说的每一句，都不是空话。
医院设备科的门禁授权还在查。
那四名假安保还在专案组手里。
短波塔的线索也已被锁住。
他只要再露出一点破绽，白承乾会先把他推出来挡刀。
林峰松开手。
“滚。”
陆骁被推得踉跄两步，摔进雪泥里。
他手下的人没人敢扶。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
工人看着。
老兵看着。
那些被捆住的混混也在看着。
陆骁撑着地站起来，警服下摆全是泥。
他盯着林峰，眼里全是恨。
“你会后悔。”
林峰看着他。
“我后悔过很多事。”
“最后悔的，是以前觉得你们这些人还知道怕。”
陆骁咬着牙，转身朝警车走去。
一个年轻刑警忍不住问。
“陆局，这些人怎么办？”
陆骁脚步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铁牛。
铁牛已经疼得脸色惨白，手指肿得变形。
陆骁想把人带走。
可现在只要他说一个“带走”，林峰就会把他拦下来。
他更怕郑铁军和省厅专案组赶到。
“先撤。”
陆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警车掉头离开。
警笛响起，却没有半点威风。
工地上的人看着车队远去，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爆开。
有人骂。
有人朝地上吐口水。
老疤看着林峰。
“就这么让他走？”
林峰收起枪。
“他跑不了。”
“让他再跑几天。”
“跑得越急，留下的脚印越多。”
救护车终于赶到工地。
受伤工人被抬上担架。
消防人员开始扑灭材料区的火。
城建和应急部门的人也陆续到场，开始统计设备损失和停工影响。
林峰站在变压器旁边，朝工地负责人招了招手。
“今天能不能恢复部分施工？”
负责人看着满地狼藉，声音发苦。
“搅拌车坏了十几辆，西区配电柜也得换。”
“全恢复至少三天。”
林峰看着正在冒烟的材料区。
“三天太久。”
“优先保安置房配套和轻语集团供应链仓储。”
“其他区域分批抢修。”
负责人点头。
“我马上安排。”
林峰又看向老疤。
“把今天所有受伤工人名单统计出来。”
“医药费、误工费、设备损失，全由区里先行垫付。”
老疤问：“钱从哪来？”
林峰看着远处。
“从雷万山和白承乾身上拿。”
上午十点，省委大院。
孙长远坐在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徐安国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联名材料。
材料标题很醒目。
《关于青州市副市长林峰暴力冲击公安执法秩序的紧急反映》。
联名人里，有几名市局干部，也有几个被白家资本控制的行业协会负责人。
孙长远把材料递过去。
“徐书记，林峰当众殴打陆骁副局长，还持枪威胁办案人员。”
“这件事已经在青州传开了。”
“再不处理，干部队伍会乱。”
徐安国没有马上接。
他端着茶杯，看了孙长远很久。
“孙秘书长，你知道工地上为什么会出事吗？”
孙长远脸色一滞。
“听说是社会人员聚众闹事。”
徐安国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里播放着工地现场视频。
混混拿刀砍人。
设备被砸。
工人倒在雪地里。
林峰带伤冲进工地。
还有陆骁车队姗姗来迟的画面。
徐安国问。
“社会人员为什么只砸城西产业园？”
孙长远额头冒汗。
“这个，还在调查。”
徐安国将联名材料推回去。
“那你先回去调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