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大雪停了。
城西二期产业园上空压着一层灰白色的云，昨夜被砸坏的围挡还没有来得及更换，工人们踩着雪水进出工地，维修车一辆接一辆。
林峰在医院病房里打着点滴，额头缝针的位置被纱布缠住，右膝敷着冰袋，床边摆着从工地送来的定损清单。
第一份清单写着十七名工人受伤。
第二份清单写着十六台工程车辆损坏。
第三份清单写着西区配电柜、材料仓和消防管线被人为破坏，初步损失超过一千四百万元。
何秘书站在床边，脸色难看。
“孙长远已经在省里递材料了。”
林峰抬眼看她。
“什么材料？”
何秘书把平板放到他面前。
“陆骁提交的紧急报告。”
“报告里说你在工地组织社会人员围堵警察，非法拘束一百多名涉案人员，还持枪殴打副局长。”
林峰看了几眼，嘴角扯出冷意。
“他把纵火砍人的混混写成涉案人员，把工人写成社会人员，把自己迟到一个半小时写成雪天救援。”
何秘书压着火气。
“省政法委那边有人准备推动纪律核查。”
“孙长远还放话说，白氏集团对青州营商环境极度失望，考虑撤回高端制造配套项目。”
林峰将平板推开。
“白承乾炸医院，砸工地，做空企业，现在还要拿营商环境威胁青州。”
“他是真把这里当自家仓库了。”
何秘书看着他手背上的针头。
“苏市长已经被叫去省委了。”
林峰的脸色变了。
“谁叫的？”
“常务副省长徐安国。”
何秘书顿了顿。
“孙长远也在。”
林峰拔掉手背上的针头。
护士正好推门进来，见到这一幕，急忙上前阻止。
“林副市长，你不能再下床了。”
林峰掀开被子。
“我不去省里。”
护士愣住了。
林峰看着何秘书。
“给郑铁军打电话。”
“让他把工地的所有证据全部封存，伤者验伤、报警记录、调度记录、铁牛手机、油桶标签、车辆轨迹，一份都不能少。”
何秘书点头。
“已经在做了。”
林峰又说：“再通知小赵，把白氏集团关联公司的资金流水梳理出来。”
“我要知道雷万山每一笔钱从哪来。”
省委大楼内，暖气开得很足。
徐安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材料，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陆骁的伤情照片夹在最上面。
照片里，陆骁半边脸肿胀，警服满是泥水，嘴角还有血。
孙长远站在办公桌旁，语气带着焦急。
“徐省长，林峰这个人已经失控了。”
“他在工地当众殴打副局长，还用枪顶着陆骁下巴。”
“现场那么多工人和社会人员围着警察，这件事要是不处理，汉东的干部队伍会乱套。”
徐安国没有抬头。
“工地为什么会出事？”
孙长远停了一下。
“具体情况还在查。”
徐安国翻到下一页。
“那一百多个被控制的人，为什么带着砍刀、油桶、铁锤和钢管？”
孙长远喉咙发干。
“这些人可能是受人蛊惑。”
徐安国终于抬起头。
“谁蛊惑的？”
孙长远没能答上来。
办公室角落摆着一道木质屏风。
屏风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白承乾端着茶杯，手腕上那块表在灯下泛着冷光，他没有露面，却能听见外面每一句话。
他今天来见徐安国，给出的条件很直接。
白氏集团可以在汉东新增两百亿产业链投资。
前提是青州城西项目必须换人。
林峰必须被停职。
白承乾不怕林峰能打。
他怕的是林峰继续查下去。
炸弹芯片、医院门禁、陆骁授权、雷万山的无线电塔、黑子的娱乐城账户，这些线索已经开始连成网。
只要雷万山被撬开，白氏集团在青州的地下通道就会全部暴露。
白承乾必须先把林峰从桌上掀下去。
孙长远继续说：“白氏集团在江南和京城都有完整产业布局。”
“如果他们因为青州的不稳定因素撤资，影响的不只是一个城西。”
“省里也要考虑全局。”
屏风后传来杯盖落在茶碗上的声音。
徐安国看着孙长远。
“你说的不稳定因素，是林峰，还是那些拿刀砸工地的人？”
孙长远额头渗出汗。
“徐省长，林峰的处置方式确实过激。”
“他毕竟是副市长，不该亲自跟社会人员动手。”
办公室门被敲响。
秘书走进来。
“徐省长，苏市长到了。”
徐安国点了点头。
“让她进来。”
苏慕雪穿着黑色大衣走进办公室，肩头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她没有坐。
她将一份蓝色文件放到徐安国桌上。
“徐省长，这是青州市政府关于城西产业园治安事件的紧急报告。”
徐安国翻开文件。
报告标题很长。
《城西产业园遭有组织暴力袭击及涉黑势力破坏国家重点项目情况报告》。
徐安国看完标题，目光停住。
苏慕雪站在原地。
“城西产业园目前承担轻语集团核心供应链配套，涉及两万七千余名就业人员。”
“昨夜和今晨发生的袭击，不是普通治安案件。”
“这是有组织、有资金、有运输路线、有内部保护伞的恶性破坏事件。”
孙长远立刻接话。
“苏市长，案子还没查清，直接定性涉黑，会不会太草率？”
苏慕雪转头看他。
“孙秘书长，你觉得一百多人携带砍刀、油桶、铁锤，围攻重点产业园，纵火砸设备，算不算有组织犯罪？”
孙长远脸色僵住。
苏慕雪继续说：“他们的油桶来自华兴通信服务部。”
“华兴通信服务部租用城南旧无线电塔。”
“那座塔正是医院炸弹短波信号的接收端。”
“孙秘书长如果觉得这只是巧合，我可以把材料送去省厅专案组，请他们帮你判断。”
徐安国的手指停在报告上。
孙长远不敢再说话。
苏慕雪看向徐安国。
“林峰在现场采取控制措施，是为了阻止纵火继续扩大。”
“如果他不在，变压器被烧毁，产业园至少停工半个月。”
“工人受伤、设备被砸、项目停摆，谁来承担？”
徐安国沉默片刻。
“陆骁说，林峰持枪威胁办案人员。”
苏慕雪拿出另一份材料。
“这是市局调度中心记录。”
“早上六点二十一分，产业园第一次报警。”
“陆骁带队七点五十八分到达现场。”
“期间工地连续报警六次，市局没有派遣有效警力。”
“陆骁抵达后，第一件事不是控制嫌疑人，而是要求带走全部证据和人员。”
徐安国看着那份调度记录，脸色渐沉。
苏慕雪继续说：“医院炸弹案里，陆骁涉嫌越权调动警力、伪造安保授权、试图抢夺证物。”
“产业园袭击案里，他又出现得太巧。”
“省里如果现在急着处分林峰，我担心外界会误会，汉东是在保护谁。”
屏风后，白承乾的手停了一下。
茶水洒出几滴，落在桌面。
徐安国察觉到屏风后的动静，却没有点破。
孙长远还想说什么。
苏慕雪已经将手机放到桌上。
“徐省长，韩正霆的事情才过去多久。”
“他当初也说稳定，也说大局，也说不能把事情闹大。”
“最后他被留置的时候，专案组给出的结论是纵容权力寻租，包庇重大违法犯罪。”
徐安国的脸色彻底冷了。
苏慕雪没有退。
“谁想借纪律处分压住林峰，我不拦。”
“但请省委先把城西工地的纵火案、医院炸弹案、陆骁的授权记录、白氏资本的资金链全部查清。”
“谁敢包庇，谁敢压案，我会把全部材料送到中纪委。”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孙长远盯着苏慕雪，心里发凉。
他知道苏慕雪不是虚张声势。
苏振邦还在省里。
张志远还盯着汉东。
顾长明手里的那部零零九七手机，更代表京城那条线没有断。
徐安国将材料合上。
“青州的事情，省委会关注。”
苏慕雪平静开口。
“我希望是关注真相，不是关注谁的脸面。”
徐安国看了她很久。
“林峰的问题，暂缓处理。”
“但他必须接受组织谈话。”
苏慕雪点头。
“可以。”
“不过在谈话之前，请省里允许青州对产业园周边开展专项整治。”
“犯罪分子还在活动，雷万山也还没有归案。”
徐安国没有立刻答复。
屏风后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
白承乾站起身，从另一侧的小门离开，没有露面。
走到走廊尽头，他拿出备用手机。
屏幕上只有一个联系人。
雷万山。
白承乾输入一行字。
“清空南港沙场。”
消息发送成功。
白承乾望着窗外融化的积雪，脸色阴沉。
南港沙场下面埋着的东西，绝不能落到林峰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