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
青州市委一号会议室临时召开常委会。
会议桌上摆着热茶，窗外的积雪正在融化，屋檐滴水声断断续续，气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孙长远提前到了。
他坐在靠近主位的位置，面前放着三份材料。
第一份是陆骁的伤情鉴定。
第二份是几名市局干部联名提交的情况说明。
第三份是关于建议对林峰启动纪律审查的报告。
孙长远昨晚几乎没睡。
徐安国没有明确支持他，也没有把事情压下去。
这让他更加焦躁。
他很清楚，自己已经站到了白承乾这边。
白承乾承诺过，只要城西项目换掉林峰，白氏集团旗下的物流、园区配套、建筑材料和智能装备项目，都可以交给孙家控制的企业参与。
那是上百亿的盘子。
孙长远在市委秘书长的位置坐了多年，手里有权，却没有真正的钱。
他想借这次机会，彻底翻身。
可林峰不死，城西这块肉，他连边都碰不到。
苏慕雪走进会议室后，孙长远站起身。
“苏市长，林副市长还没到吗？”
苏慕雪看了他一眼。
“他伤得不轻。”
孙长远立刻顺着话头说。
“既然伤得不轻，更应该休息。”
“至于他涉嫌暴力冲击执法秩序的问题，我们可以先讨论。”
一名常委咳了一声。
“孙秘书长，这个案子还在调查，是否先听听专案组意见？”
孙长远摆摆手。
“专案组查涉黑问题，市委要管干部纪律。”
“林峰昨天在工地打了陆骁，这是很多人亲眼看见的事实。”
他拿起材料，声音拔高。
“作为市委常委、副市长，当众殴打市局副局长，还持枪威胁执法人员。”
“这种作风如果不处理，以后谁还敢依法办案？”
会议室门被推开。
林峰走了进来。
他的额头缠着纱布，左侧脸颊还有擦伤，右手吊在胸前，风衣没有扣好，里面的衬衫能看见几处血迹。
小赵和老疤跟在后面。
屋里的人全安静了。
林峰没有直接坐下。
他走到会议桌前，将手里那叠厚厚的文件重重砸在孙长远面前。
红木桌发出闷响。
茶杯里的水溅到孙长远袖口。
孙长远脸色变了。
“林峰，你干什么？”
林峰看着他。
“你不是要讨论吗？”
“讨论吧。”
他抽出最上面一份伤情鉴定。
“陈大勇，五十二岁，肋骨骨折两根，右腿软组织撕裂。”
“张卫民，四十六岁，头部钝器伤，缝合十一针。”
“王强，三十一岁，左臂骨裂。”
林峰一份接一份扔到桌上。
“十七个人受伤。”
“其中四个人伤情达到轻伤二级。”
“这些工人报警六次，市局没有及时出警。”
孙长远强撑着说：“工地冲突很复杂，不能只听一方说法。”
林峰又拿出定损文件。
“十六台设备损坏。”
“材料仓被泼汽油。”
“西区配电柜被砸。”
“损失一千四百三十七万。”
“孙秘书长觉得哪里复杂？”
孙长远咬着后槽牙。
“这些可以交给公安调查。”
林峰忽然笑了一下。
“交给谁？”
“交给陆骁？”
孙长远的脸皮抽动。
林峰俯下身，手指点在那份陆骁伤情鉴定上。
“陆骁早上六点二十一分接到第一通报警。”
“七点五十八分才出现。”
“他到现场以后，不问谁纵火，不问谁砍人，不问谁砸设备。”
“他开口就要带走人，带走手机，带走视频，带走油桶。”
林峰抬起头。
“孙秘书长，你告诉我，他是来办案的，还是来灭口的？”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交谈。
一名分管政法的常委拿起调度记录，脸色越来越难看。
孙长远感到后背发凉。
林峰根本没给他留余地。
林峰转身看向全场。
“各位常委，我今天带伤过来，不是为了证明我有多能打。”
“我只是想问一句。”
“城西工人被砍倒在地的时候，谁站在前面？”
“产业园被纵火的时候，谁去灭火？”
“陆骁带着人来抢证物的时候，谁敢拦他？”
没有人回答。
林峰从小赵手里拿过一个文件夹。
“这里还有一份资金流向材料。”
“雷万山手下铁牛，案发前一天收到两百四十万。”
“这笔钱经过三家空壳公司转账，最终来源是江南启盛供应链有限公司。”
孙长远心里猛地一跳。
林峰继续说：“江南启盛供应链有限公司的控股股东叫方启明。”
“方启明名下还有一家企业，叫白氏智能装备服务有限公司。”
“白承乾是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会议室里彻底炸开。
有人猛地坐直。
有人拿起文件反复翻看。
还有人直接看向孙长远。
孙长远的脸慢慢白了。
白氏集团涉黑，这六字太重。
谁敢替白承乾辩护，谁就可能被视作资本渗透的帮凶。
林峰盯着孙长远。
“孙秘书长，你一大早拿着陆骁的材料，要给我立案。”
“那我也想问问你。”
“你知不知道白氏集团的钱为什么会进雷万山的账？”
孙长远喉咙发紧。
“我怎么会知道？”
林峰向前走了一步。
“那你为什么比市局还急？”
孙长远拍桌而起。
“林峰，你不要血口喷人！”
林峰抬起左手，指着他。
“我说过你收钱了吗？”
“你急什么？”
孙长远脸上的肌肉僵住。
会议室里没人替他说话。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掉进了林峰布好的坑。
只要他继续大声辩解，别人就会觉得他心虚。
只要他沉默，林峰又会把矛头继续钉在他身上。
林峰没有再看他。
“城西项目不是我林峰一个人的项目。”
“那里有拆迁户的安置房，有工人的工资，有轻语集团的供应链，有青州未来几年的产业根基。”
“谁想砸掉城西，谁就是砸青州的饭碗。”
苏慕雪接过话。
“市政府已经决定，对城西产业园周边开展专项整治。”
“市局、应急、城建、市场监管、交通运输全部配合。”
“涉案人员、涉案资金、涉案企业，一查到底。”
孙长远急忙说：“苏市长，这么大规模行动，市委是不是应该先研究？”
苏慕雪看着他。
“现在就在研究。”
“孙秘书长反对吗？”
孙长远张了张嘴。
他不敢反对。
反对专项整治，就等于反对查雷万山，反对查白氏集团的资金链。
他只能硬着头皮说：“我只是担心影响正常经营。”
林峰冷冷开口。
“正常经营不会怕查。”
“怕查的，只有见不得光的账。”
一名常委看向孙长远。
“孙秘书长，陆骁的问题也需要先核查。”
“毕竟他涉嫌延迟出警、越权调动警力和抢夺证物。”
孙长远脸上没有血色。
他放在桌下的手抖得厉害。
林峰看见了，却没有拆穿。
他知道孙长远还不能动。
孙长远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块木头。
白承乾、陆骁、雷万山，还有城南旧工业区的那条黑线，才是水底真正的东西。
会议室外，小赵悄悄走到林峰身边。
“林市长，郑厅那边传来消息。”
林峰侧过头。
“说。”
小赵压低声音。
“雷万山名下的南港沙场，凌晨开始清场。”
“十几辆重卡往外运东西。”
林峰的目光沉了下来。
雷万山急了。
急了就会露出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