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没有结束。
孙长远还坐在位置上，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原本准备好的节奏已经全乱了。
他想用陆骁的伤情做刀，把林峰推到纪律审查边缘。
可林峰反手甩出了工人伤情、设备定损和白氏资金链。
现在谁再提处理林峰，谁就会被问一句。
你为什么不先查砍人的？
会议桌上陷入短暂沉默。
一名常委翻着手里的材料，语气谨慎。
“林副市长，白氏集团关联资金的问题，需要有更充分的证据。”
林峰点了点头。
“当然。”
“所以我没有要求市委立刻给白承乾定罪。”
“但雷万山的人砸工地、纵火、伤人，现场证据齐全。”
“陆骁延迟出警、试图抢证物，也有完整记录。”
“这两件事必须马上查。”
孙长远终于抓住机会。
“那林副市长殴打陆骁的事呢？”
林峰看着他。
“也可以查。”
“我愿意接受组织调查。”
孙长远刚要松口气。
林峰抬手示意小赵。
“不过在查我之前，我想请各位常委先看一份文件。”
小赵走到会议室后方，打开投影仪。
屏幕亮起。
最先出现的是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的红头文件。
随后是工业和信息化部联合签发的批复件。
会议室里的人慢慢坐直。
文件标题清楚地显示在屏幕上。
《关于批准青州城西智能制造产业园列入国家级智能制造示范区试点的决定》。
孙长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昨天还在想，城西只是青州市级项目。
只要省里给压力，林峰就必须让位。
可国家级试点这四个字一出来，事情的性质彻底变了。
小赵继续翻页。
批复文件中写明，青州城西智能制造示范区将获得国家专项资金支持，并纳入重点产业链保障机制。
城西产业园的总协调人一栏，写着林峰的名字。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议论。
一名常委忍不住问：“这份文件是什么时候下来的？”
苏慕雪开口。
“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正式文件今早六点由省发改委转送青州。”
孙长远脸色越来越白。
他忽然明白，苏慕雪为什么今天会那么硬。
她早就拿到了底牌。
林峰走到投影前。
“各位，省里和市里如果认为我不适合继续负责城西项目，我没有意见。”
“但请孙秘书长替市委起草一份报告。”
孙长远抬起头。
“什么报告？”
林峰看着他。
“报告就写，国家级智能制造示范区刚获批，项目总协调人因制止暴力袭击，被青州市委建议停职。”
“再写清楚，工地遭袭时，青州部分干部认为先查守工地的人，比查纵火砍人的人更重要。”
孙长远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你这是威胁组织！”
林峰的声音没有提高。
“我是在让组织看到真实情况。”
“国家批复刚到，产业园第二天就被砸。”
“炸弹刚从医院病床下拆出来，白氏关联资金又进了雷万山的账。”
“这个时候谁想让我停职，谁就要解释清楚。”
孙长远站了起来。
“林峰，你不能把所有正常监督都说成打压！”
林峰看着他。
“那你就正常监督。”
“查我。”
“也查陆骁。”
“查雷万山。”
“查白氏集团。”
“查谁给铁牛转的钱。”
“查谁让市局按警不发。”
“查谁替白承乾递话，说要撤资。”
孙长远被堵得说不出话。
苏慕雪缓缓开口。
“我补充一点。”
“城西项目由市政府承担主体责任。”
“林峰如果被停职，城西示范区的建设节奏必然受到影响。”
“我作为市长，会就此向省委、省政府及国家相关部委提交专题报告。”
她停了一下。
“报告内容包括青州近期发生的医院爆炸未遂事件、产业园暴力袭击事件、资本恶意做空事件，以及部分干部试图以稳定名义干预案件调查的问题。”
常委们的脸色都变了。
谁也不想在报告里留下名字。
尤其是孙长远。
他知道这份报告真送出去，京城那边一定会盯住青州。
到那时，白承乾未必会保他。
白承乾只会先把他扔出来。
分管工业的常委率先表态。
“国家级试点来之不易。”
“这个阶段不能乱。”
另一名常委也开口。
“我同意立即成立专项整治领导小组。”
“城西周边的涉黑涉恶势力必须清理。”
政法口的常委沉声说：“陆骁的问题，建议移交省厅驻青专案组核查。”
孙长远还想挣扎。
“那林峰打人的事情，总不能不处理。”
苏慕雪看着他。
“可以写入情况说明。”
“等涉黑案、炸弹案、工地袭击案的事实全部查清，再由组织统一处理。”
孙长远心里一沉。
这句话表面听着公平。
实际上等于把林峰的问题往后压。
而陆骁、雷万山、白氏集团的线索，会在这段时间被全部挖出来。
到那时，谁还顾得上陆骁挨了两巴掌。
林峰坐回位置上。
他的伤口还在疼，额头的纱布边缘渗出血色。
可他没有去碰。
他知道，今天这一关过去，城西就不再只是青州内部的项目。
国家级示范区的牌子挂上去以后，谁再想随手掐断资金、砸烂工地、抓走负责人，就得掂量后果。
会议进行了四十分钟。
最终形成一致意见。
一，暂不对林峰启动停职程序。
二，由苏慕雪、林峰牵头，成立城西重点项目治安环境专项整治领导小组。
三，专项整治期限三个月，市局、省厅驻青专案组、城建、应急、市场监管共同参与。
四，陆骁暂停分管职责，接受专案组核查。
五，对雷万山及其关联企业、物流线路、砂石场、娱乐城、通信服务部进行全面调查。
孙长远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他手里的那份立案建议，已经成了废纸。
会议结束后，林峰拿着纪要走出市委大楼。
楼外的风很冷。
老疤等在台阶下面，手臂还缠着绷带。
他看见林峰出来，快步迎上去。
“怎么样？”
林峰把会议纪要递给他。
“城西暂时稳住了。”
老疤看完文件，眼睛发红。
“那雷万山呢？”
林峰没有马上回答。
小赵从车里跑下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定位图。
“林市长，南港沙场那边有情况。”
“雷万山的人已经清掉了外围监控。”
“我们盯着的重卡有两辆进了南港六码头，车牌后来换了。”
林峰接过定位图。
地图上，南港沙场的位置被红笔圈出。
那里靠着青江支流，往南可以接省道，往东能进货运码头，周边全是废弃堆场和老旧仓库。
雷万山当年靠砂石起家。
他在南港沙场扎根十几年，表面做建材运输，暗地里替不少人洗过钱、藏过货、转过人。
白承乾让他清空南港沙场，说明那里一定有不能见光的东西。
林峰把图折好。
“老疤，能动的人有多少？”
老疤咧了咧嘴。
“二十多个老弟兄都在。”
“工地上还有人愿意跟。”
林峰看着他。
“今天不带工人。”
“他们已经替城西拼过一次命了。”
老疤点头。
林峰又说：“通知郑铁军。”
“让专案组盯住南港外围，别急着收网。”
“我要看看雷万山到底想把什么运走。”
小赵问：“要不要通知市局？”
林峰冷笑。
“市局里还有多少眼睛没挖出来，谁都不知道。”
“行动消息不能从那里过。”
远处，一辆黑色货车从南港方向驶过。
车厢盖着厚厚的防水篷布。
林峰盯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手指慢慢收紧。
“去南港。”
“雷万山要跑。”
上午八点，城西区政府的走廊里满是急促脚步声。
林峰刚从市委回来，额头上的纱布还没有拆，右膝走路时仍带着钝痛。
小赵抱着一摞文件跟在后面，刚要汇报南港沙场的动态，办公室门便被人猛地推开。
老李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厉害。
他身后跟着两名城建局工程科人员，几个人的鞋底都沾着工地的泥。
“林市长，出事了。”
林峰抬头看他。
“什么事？”
老李将一份停工通知放到桌上，手背上的青筋跳得厉害。
“南港沙场从今早六点开始，停止向城西二期供应所有建筑用砂。”
林峰拿起通知看了一眼。
通知上盖着南港建材物流有限公司的公章，理由写得冠冕堂皇。
“设备检修，库存不足，暂停出货。”
林峰看完，直接把通知扔回桌上。
“库存不足？”
老李声音发紧。
“他们昨晚还有三十多万吨中粗砂堆在码头，够城西二期用一个多月。”
“早上第一批运输车去装货，门卫直接放狗咬人，还说雷老板发了话，城西的车一辆都不许进。”
林峰问：“现在停了多少工地？”
老李拿出工程进度表。
“安置房七号地块、轻语集团配套仓储、园区污水管网、人才公寓基础工程，全都受影响。”
“混凝土站没有砂，今天中午以后就得停机。”
“按照现在的进度，每停一天，直接损失至少三百五十万，后续工期延误更不好算。”
林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城西二期的工地就在远处。
吊塔顶着阴云，运输车在道路上来回穿梭。
那片工地里，有刚搬出十三街区的住户，有从外省来的产业工人，有靠着项目重新找回饭碗的老师傅。
雷万山砸工地没有砸成，现在又掐住砂石供应。
他盯上的从来不是一批砂。
他盯的是城西项目的命门。
老李压着怒火说：“南港沙场这些年一直卡着青州西边的砂石运输。”
“雷万山负责地下的脏活，他亲大哥雷万水负责洗沙、物流和码头。”
“白氏集团的人进了青州以后，雷万水拿到了不少工程订单，还准备吃下城西后续建材供应。”
林峰看向他。
“他们想逼城西停工，再拿着砂石供应权来谈条件。”
老李点头。
“他们的条件已经开出来了。”
“城西项目必须把一半建材采购份额交给白氏指定企业，运输和仓储也要由雷家的公司接手。”
“还要求专项整治停止查南港、城南和旧工业区。”
小赵气得骂了一句。
“这帮人抢钱抢到政府头上来了。”
林峰没有说话。
他打开手机，翻出今天早上收到的南港沙场卫星图。
十几辆重型运输车正在码头外围活动。
堆场里砂石成山，装卸机一刻没停。
所谓库存不足，只是给城西看的借口。
老李又道：“还有件事。”
林峰抬眼。
老李喉咙动了一下。
“一个给城西送砂的外地司机，被雷万水的人打进医院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沉下去。
“谁？”
“姓张，叫张国富，河北人，在青州跑运输七八年了。”
“他不愿意跟雷万水干，私下从临市拉了一车砂，准备送到城西。”
“今天凌晨四点多，他刚到南港码头，就被十几个马仔围住了。”
老李的声音越来越沉。
“车被砸了，人被拖进码头仓库。”
“后来他们把老张扔进江边的烂泥滩，腿被钢管打断了。”
“要不是附近一个拾荒老人听见动静报了警，他可能已经没命了。”
林峰站起身。
椅子被带得撞到墙边。
“人在哪家医院？”
“市二院骨科。”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