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市二院骨科住院部。
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味。
几名工人蹲在病房外，手里攥着安全帽，脸上都是没散开的惊惧。
林峰走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见病床上的张国富。
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躺在白色床单上，脸上青紫交错。
他的双腿打着固定架，右边膝盖外侧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还渗着血。
医生刚从病房出来。
林峰拦住他。
“医生，病人情况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
“左腿粉碎性骨折，右腿膝关节严重开放性损伤，肌腱和韧带断裂。”
“他被送来时失血不少，身上还有多处棍伤。”
“人暂时保住了，但以后能不能正常走路，还得看后续恢复。”
病房里传来女人压不住的哭声。
张国富的妻子坐在床边，头发乱着，眼睛肿得厉害。
她身旁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旧棉服，鞋尖沾了泥，手里还抓着半袋凉透的包子。
林峰走进病房时，张国富正好睁开眼。
他看见林峰，嘴唇动了动。
“林……林市长。”
林峰走到床边。
“老张，我是林峰。”
张国富想抬手，却牵动伤口，疼得脸色扭曲。
林峰按住他的手。
“别动。”
张国富眼里泛着红。
“我就想挣点运费。”
“他们说城西不能送，我没理他们。”
“我以为他们最多砸车，没想到他们把我拖进仓库，要把我两条腿都废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断了。
“他们说，谁敢给城西送砂，谁就得死。”
张国富的妻子终于忍不住，扑到床边哭出声。
“我们家还欠着车贷。”
“孩子明年要上学，他要是站不起来，我们一家人怎么活啊。”
林峰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老张膝盖上的纱布。
雷家人动手时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故意打断司机的腿，就是要把人变成一个活着的警告。
只要外地运输车还想进青州，只要其他砂场还想给城西供货，就得先看看张国富的下场。
小女孩忽然走过来，轻轻拉住林峰风衣的衣角。
“叔叔。”
林峰低头。
小女孩抬着脸，眼里全是害怕。
“我爸爸以后还能开大车吗？”
林峰看着她，停了几秒。
“能不能开车，要听医生的话。”
“但打你爸爸的人，叔叔一定抓回来。”
小女孩抿着嘴。
“他们会赔我爸爸的腿吗？”
林峰蹲下身，平视着她。
“他们欠你爸爸的，一样都跑不了。”
张国富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进鬓角。
林峰起身，走到病房外。
老李跟出来，眼眶也红了。
“林市长，南港那边肯定在毁证据。”
林峰拿出手机，拨通郑铁军的电话。
“郑厅，南港洗沙场的人打断了一个货车司机的双腿。”
“工地断供，码头毁证，雷万水的人还在活动。”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郑铁军问：“伤者能做笔录吗？”
“暂时不行。”
“现场还有没有目击者？”
“有。”
林峰看向老李。
“老李，把工程局所有无人机、测绘队和执法记录设备都调出来。”
“郑厅，你带省厅驻青专案组和督察大队。”
“我要城西城管、环保、应急、交通执法全部到位。”
郑铁军声音严肃。
“你准备怎么做？”
林峰看着窗外压下来的雪云。
“南港沙场既然敢断城西的砂。”
“那我就把它的账、它的砂、它的码头、它的路，全翻出来。”
“十分钟内，南港外围封控。”
郑铁军说：“我立刻出发。”
林峰挂断电话，又拨给苏慕雪。
苏慕雪很快接通。
“你又跑哪去了？”
“二院。”
“老张被打断腿，南港对城西断供。”
苏慕雪停了两秒。
“白承乾在逼你先动。”
“他知道你一动，省里那些人又会拿程序压你。”
林峰看着病房里的张国富。
“他已经把人打成这样了。”
“我再等，明天被扔进江里的就不是一个司机。”
苏慕雪没有劝他回去。
她只说：“市政府这边我来顶。”
“但你记住，南港不是普通砂场。”
“雷万水这些年养着一批人，水路、陆路和码头都有他的眼线。”
林峰说：“我知道。”
“所以今天不谈。”
“直接办。”
四十分钟后，城西区政府门前。
几十辆执法车依次亮起警灯。
城管执法车、环保监测车、应急救援车、交通稽查车、特警运兵车排成长龙。
重型拖车和工程抢险车跟在后面。
雪后的风刮过车顶，警灯在灰白路面上不断闪动。
老李坐进林峰那辆黑色越野车。
他的手里握着一份南港沙场的土地证、采砂许可和历史投诉材料。
“雷万水名下有六家公司。”
“表面做砂石、码头、建材和物流，实际有四家是空壳。”
“这些年南港村民采砂只能把货卖给他，价格他一个人说了算。”
“谁想自己跑运输，他就派人砸车。”
林峰问：“当地没人管？”
老李苦笑。
“以前有人管过。”
“后来投诉的人被堵在家门口泼油漆，村干部被人威胁，几个外地司机被打得不敢再来。”
“雷万山在城南有关系，雷万水在码头有人。”
“他们一个在地下放血，一个在账面洗钱。”
林峰看向前方。
南港方向的路被积雪和泥水覆盖。
车队压过路面，轮胎卷起大片黑泥。
“今天以后，南港只有一套规矩。”
老李沉声问：“什么规矩？”
林峰说：“法律的规矩。”
车队驶下高架，转入临江公路。
远处江面灰蒙蒙一片。
南港洗沙场的高耸吊机已经出现在视线里。
码头内，推土机正在来回碾压。
泥水、砂石和血污混在一起，被一层层推向江岸。
雷万水站在堆场中央，叼着烟，冲着推土机司机挥手。
“快点推！”
“那地方再填两车砂！”
“别让人看出痕迹！”
他不知道，临江公路尽头，一列闪着警灯的车队已经压过风雪。
黑色越野车里，林峰缓缓扣上安全带。
“前面那道门，撞开。”
司机回头。
“林市长，里面有拦车桩。”
林峰看着越来越近的南港铁门。
“那就连桩一起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