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青州老城的雨还没停，沿街商铺只剩零星几盏灯。
茶室藏在旧巷深处，门脸挂着“维修停业”的木牌，卷帘门却留着半人高的缝隙。
十辆车分散停在两公里外，司机和秘书全部被留在车上，连手机都没有带进门。
茶室二楼没有开顶灯，桌上摆着十杯早已凉透的茶，烟灰缸里塞满烟头。
坐在主位的老陈名叫陈国华，是华芯科技的创始人，也是国内功率芯片封装设备领域的老牌人物。
十五年前，他带着二十几个工人在租来的厂房里起家，如今华芯年营收超过八十亿，工厂遍布江南三省。
可在白承乾面前，这样的规模仍不够看。
白氏控制着高纯靶材、电子特气、精密陶瓷和多种进口设备的区域配额，还捏着港口仓储与保税通道。
华芯的生产线只要断料七天，海外客户便能按照合同索赔，银行也会立刻下调企业信用等级。
老陈盯着桌上的手机，屏幕正显示一段境外实时画面。
画面中，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背着书包走出校园，街对面停着一辆灰色商务车。
年轻人走进超市，那辆车便缓慢跟上；年轻人进入宿舍，车内两名白人保镖仍没有离开。
“这是今天第四拨人，他们连厕所都恨不得跟进去。”老陈沙哑地说道。
坐在左侧的周万林把烟按灭，脸上满是疲惫。
他经营的万林新材刚被税务部门调走近五年的进项资料，厂区外还停着两辆没有牌照的车。
“白家说得很明白，只要我敢把停供经过交给青州，税务复核就会变成稽查，稽查再变成刑事移送。”
“你账上真有问题？”旁边有人问道。
周万林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做制造业二十年，厂房扩建、设备折旧、出口退税，哪家企业敢说每张票都没有瑕疵？”
没人再问。
他们都知道白家的手段。
白氏并不需要证明这些企业犯罪，只要把审计、税务、环保和银行轮番压上来，企业现金流自然会断。
一个年产值几十亿的厂子，每天都要支付工资、电费、贷款利息和供应商货款，停一个月便可能再也开不起来。
靠窗坐着的许东海拿出一份被撕掉半边的采购协议。
三天前，白氏承诺给东海精工十六亿元订单，条件是立即停止向城西示范区供货。
许东海照做之后，白氏当天晚上便把订单金额改成了两亿四千万，价格还被压低百分之十九。
他去找白氏采购部理论，对方只回了一句话。
“合同没盖章，你爱接不接。”
许东海把协议扔在桌上。
“我给城西停供，要赔三千多万，白家答应的订单又没了，我两头挨打。”
“活该。”老陈看着他。
许东海猛地站起来。
“老陈，你有资格说我吗，华芯给城西断芯片测试模块的时候，动作比谁都快！”
“我儿子在他们手里！”
“我厂里一千六百个工人也在等饭吃！”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谁都没有退让。
茶室老板站在楼梯口，想上来劝，又被守在门边的老疤抬手拦住。
老疤没有进屋，只把二楼唯一的消防出口打开，检查完巷内动静后便退到阴影处。
茶室里的争吵越来越重。
有人骂白承乾翻脸无情，也有人埋怨城西追究违约责任太狠，还有人提出找王立群出面求情。
“王立群给你们名片，是想救你们？”老陈突然冷笑。
他说完把那张名片推到桌子中央。
“他要我们把责任全推给银行，再承认停供属于企业自主决定，这样白家就能摘干净。”
众人安静下来。
他们今天聚在这里，原本就是王立群安排的。
王立群让他们统一口径，否认白氏施压，再由省港航集团出面协调城西取消违约追责。
可老陈查到，王立群下午已经安排家人转移资产，连妻子名下的境外保险都在办理退保。
这意味着王立群自己也在准备退路。
“他让我们替白家作伪证，等事情过去，再把我们一个个收拾掉。”老陈说道。
“那还能怎么办？”周万林双手撑着桌沿。
“去找林峰。”老陈说道。
许东海脸色立刻变了。
“找他等于跟白家撕破脸，白氏还控制着行业原料配额，我们明天就得停产！”
“你已经按白家的要求撕了城西合同，他们给你原料了吗？”
许东海没有回答。
白氏上午刚发出新通知，东海精工下季度的高纯合金配额被削减百分之三十。
理由写得很漂亮，国际市场供应紧张，优先保障战略客户。
实际原因只有一个。
白家发现他们已经失去城西订单，企业越虚弱，白氏越方便低价收购股份。
老陈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凉茶。
“白承乾让我们停供的时候，承诺保订单、保配额、保贷款，现在订单撕了，配额砍了，银行也在催贷。”
“他从一开始就没准备给我们活路。”
“他只是想让我们先咬城西，再趁我们违约亏损，低价吃掉我们的厂。”
茶室里再也没人反驳。
这些人都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到了这一步，谁还看不懂白承乾的算盘。
白氏在江南扩张十余年，惯用手法就是先控制原材料，再扶持几家企业互相争抢。
等企业背上贷款、扩大产能，白氏便突然收紧配额，逼创始人拿股份换原料。
许多外界眼中的并购案例，背后都藏着这种生死威胁。
“林峰会见我们吗？”周万林问道。
老陈看了一眼门口。
“他已经来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林峰穿着一件普通黑色夹克，肩膀处微微鼓起，那是伤口重新包扎后的固定带。
他没有带何秘书，也没有让区里的干部陪同，身后只有关门后留在楼下的老疤。
十位企业负责人同时站了起来。
有人神色尴尬，有人不敢抬头，也有人本能地把桌上材料压到茶盘下面。
林峰扫过众人，随后拉开最靠门的椅子坐下。
“都坐吧。”
没人先动。
他们白天还堵着城西区政府催款，晚上便偷偷找林峰求路，这份难堪压得每个人都直不起腰。
老陈率先坐下，其他人这才陆续落座。
“林市长，我们也是逼于无奈，白家捏着芯片原材料配额，我们要吃饭啊。”老陈说道。
林峰敲了敲桌面。
“城西到期的货款拖过你们一天吗？”
“没有。”
“城西逼你们低价转让股份了吗？”
“没有。”
“城西派人跟踪你们的孩子了吗？”
老陈眼眶发红，没有回答。
林峰看向其他人。
“你们都是华东制造行业的龙头，白家今天能拿配额逼你们撕合同，明天就能拿股份逼你们退股。”
“你们真想当一辈子白家的狗？”
许东海腾地站起。
“林市长，这话太难听了！”
“难听总比厂子被吞掉强。”
“我们如果不服，白家今晚就能断料！”
“你们已经服了，他照样断了。”
林峰把东海精工那份残缺协议拿起来，翻到白氏采购部修改价格的一页。
“十六亿砍成两亿四千万，材料配额再降三成，你跪得还不够低？”
许东海嘴唇颤了几下，最终重新坐下。
林峰没有给他留面子。
这些人今天背叛城西，差点把几千名工人推入停工欠薪的泥潭。
他们有苦衷，却不能拿苦衷抵消违约责任。
“我今天来，不负责安慰你们。”
“该赔的违约金照赔，该降的采购信用照降，谁参与堵门、造谣和恶意挤兑，也要接受调查。”
几名老总脸色发白。
周万林忍不住说道：“那你还来做什么？”
“给你们一条能站着走的路。”
林峰打开随身带来的牛皮文件袋，从里面取出十份装订好的材料。
材料第一页，印着南港码头现金分配表的复印件。
第二页是白氏重工各区域原材料配额调整记录。
第三页则是十七家企业股权收购计划，华芯科技、万林新材和东海精工全在名单中。
老陈看到华芯科技后面的数字，手掌猛地按住纸面。
“百分之五十一？”
“白氏给你的最终方案。”林峰说道。
老陈快速翻到后面。
账本记载，白氏计划先通过境外跟踪逼老陈停掉城西合作，再削减华芯的电子特气配额。
等华芯发生交付违约，白氏参股银行会启动贷款提前到期条款，随后由恒安资产接盘债权。
华芯的估值将从一百二十亿被压到三十亿以内。
到了那时，老陈要保住儿子和工厂，只能交出控股权。
“畜生！”
老陈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被震翻，凉茶顺着木纹流到他的袖口。
其他人也开始翻阅各自材料。
有人看到白氏准备收购自家厂房，有人看到董事会内鬼名单，还有人发现妻弟竟在替恒安资产提供企业财务数据。
许东海翻到最后一页时，脸色彻底灰了。
白氏根本没有准备长期采购东海精工的产品。
那份两亿四千万订单只是用来稳住许东海，等城西追究违约、银行下调评级后，白氏便会取消订单。
“这些东西从哪来的？”老陈盯着林峰。
“雷万山的账本，南港保险柜还有另一批原件。”
“账本能证明白氏操纵配额？”
“单靠账本不够。”
林峰把材料往前推了推。
“还需要配额通知、采购邮件、威胁录音、银行抽贷记录，以及你们这些受害企业的实名证言。”
茶室再次陷入安静。
每个人都听懂了林峰的意思。
他拿出了刀，却需要他们把刀递进白氏最要命的地方。
周万林声音发紧。
“实名举报之后，白家会疯。”
“他已经在跟踪孩子、调税务资料、逼银行抽贷，你还指望他讲规矩？”
“国家反垄断调查需要时间，我们未必撑得到结果。”
“所以我来谈你们撑下去的条件。”
林峰拿出一张城西示范区产业链缺口表。
表中列着封装设备、精密陶瓷、工业软件、电子特气替代方案和三十七项长期采购需求。
“十家企业恢复履约，城西按公开程序重启采购评估。”
“谁愿意把新增产线落到青州，城西提供标准厂房、研发补助和供应链周转支持。”
“原材料配额被白氏卡住，我会推动公开交易和多源采购，但所有程序接受审计。”
许东海抬头问道：“你真能打破白家的原料控制？”
“我不能凭一句话变出原料。”
林峰指着账本中的仓储记录。
“可我能证明白氏囤积原料、限制交易、强迫搭售，再让有权调查的人进场查。”
“白氏仓库里压着够你们用半年的货，他们宁愿堆着，也不肯按市场价卖给不听话的企业。”
老陈盯着那张仓储表，呼吸变得急促。
他过去一直以为国际供应紧张，直到此刻才知道，华芯缺货期间，白氏的三个保税仓仍存着大量电子特气。
那批货没有用于生产，只用来勒住企业的脖子。
“老陈，你儿子目前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境外安保人员也不敢公开绑人。”林峰说道。
“可他们一直跟着他！”
“把车牌、人员照片和出入记录交给我，我会通过合法渠道联系当地警方与学校安保。”
“你能保证他的安全吗？”
“我不说空话，我能保证每一条威胁都进入正式案卷，每一个跟踪者都留下身份记录。”
老陈看了他很久。
“如果我们站出来，你会不会拿完证据就把我们扔下？”
“城西不会替违法企业洗账，也不会拿企业当炮灰。”
林峰起身，把最后一份材料放到老陈面前。
“想清楚再签，今晚没人逼你们。”
“可你们也要记住，白家吞企业的时候，不会给第二次考虑机会。”
林峰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突然传来纸张翻动声。
老陈看到了账本夹页中的一行备注。
华芯科技创始人退出后，由白氏产业基金安排职业经理人接管，研发团队拆分出售，老厂区抵押给安平咨询。
这意味着他奋斗十五年的企业会被拆得干干净净。
“林市长！”
林峰停下脚步。
老陈拿着账本复印件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这份收购计划，白承乾已经签字了吗？”
“雷万山账本里有执行编号，原始指令还在白氏系统。”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林峰转过身。
“把白承乾强迫你们违约的全部证据交出来。”
老陈看着材料上的儿子照片，又看向那份被安排好的企业结局。
半晌后，他把手机重重放到桌面中央。
“好，今晚就交。”